劊子手（The Persecutor）


譯序

       關於沙基科達可夫的見證，過去我曾零零碎碎翻讀過一點點，先後在《晨光報》、《生命月刊》、和《中信月刊》上登載過。後來這本《劊子手》出版後，我再讀了一次，覺得這裏面不單單說出蘇聯地下教會受逼迫的情形，同時也反映出蘇聯共產兒童教育、青年問題、社會問題、以及共產黨高級官員們內心的真相。可以讓自由世界裏那些仍把蘇聯當作理想天堂的左傾思想青年們開開眼界。

       在沙基科達可夫死了之後，美國有一班人在攻擊他，說他根本不是基督徒，借這個名義在騙錢。當我那篇翻譯文字《一個蘇聯秘密警察的悔改》在中信月刊上發表時，有一個自稱為基督徒的中國人曾來信亂罵，他說：「紐約客」（New Yorker ） 這本雜誌曾撰文說沙基科達可夫是騙子。「紐約客」根本就不是真正信仰純正的基督教雜誌，內容所說有關科達可夫的事實，我曾去調查了很久，完全是信口開河。這證明出蘇聯特務，利用美國人在背後搞的鬼。加州有一位傳道人保羅迪麥，他與沙基科達可夫交情很深，他說：

       「我情願以我個人性命擔保，沙基科達可夫是絕對可靠的！」這本書上所說的話，若不是真正重生得救的人，根本是寫不出來的。而且書上所說的事實，再聰明的人也無從捏造得出來。我們要嚴防撒但的詭計。

       至於沙基科達可夫的死，我到現在還懷疑是蘇聯特務謀殺了他。也許他們所使用的手段奇妙，叫人查不出來。因為左輪手鎗走火，這是歷史上未有過的例子，像沙基這樣的人，怎麼會隨隨便便自己拿鎗朝頭上開？（他的傷口是在頭上），沙基生前常常對人說：

       「有一天，你們或者會聽說我自殺，或死於意外，可不要隨便相信！」

       何況在多倫多的時候，蘇聯的特務已經警告過他：

       「……你要再不識相，你將會有一次『最末後的意外』……」。

       現在沙基就死於這個所謂「最末後的意外」。

       無論如何，沙基他雖然死了，但是神給他的託付，他已經完成了。讓我們讀了這本書之後，不要忘了為蘇聯現在正被挨打的弟兄姐妹們禱告，因為他們也是我們的肢體。

何曉東
1974年7月25日於美國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城

 

第一篇 太平洋的風暴

       我們的船，在暴風雨的太平洋中，掙扎了幾天幾夜。由北極過來的一股寒流，剛剛好碰上了那股從日本過來的暖流，形成了這次暴風雨。海中掀起了很大的波浪，把我們困在當中，這兒距離加拿大的西海岸很近。

       雖然我們這艘俄國船，阿拉金號，又大又堅固，可是在這6個小時中間，就好像一艘小小的漁船在怒海中飄蕩一樣，船上大多數的水手，都暈船嘔吐，躺在床上起不來。像這麼大的風浪，再有航海經驗的船員，也是受不了的，這幾天我睡得很少，我是船上的通訊人員，必須打電報到蘇聯的海軍基地，報告航行的情形。這次的風暴，增加了我值班的時間。

       經過足足有好幾個月的計劃和準備，現在我投奔自由的時候終於來了！加拿大政府准許我們進入他們的領海躲避風暴。於是我就戰戰兢兢地等候機會逃亡。船在波浪中起伏不停，上上下下，到了晚上，一片烏黑，甚麼也看不見。這時候乃是1971年的9月3日，除了我們以外，還有10艘蘇聯的船，也被准許停泊在夏洛蒂皇后島的附近。8點半之前，我要回到無線電通訊室去值班。當我一走出艙房，迎面一陣大風，幾乎把我吹回去，每一步路行走，都要費加倍的力氣，甲板又滑，一不小心就會跌交。好不容易才挨到船頭司令臺的門口，急急忙忙地開門躲進去。

       「我們離岸有多遠？」我問我的朋友波利士，他乃是舵手。他查查牆上的圖說：「大概有半英里！」

       我指著遠處昏暗燈火說：「那麼離開岸上的村子有多遠呢？」

       他回答：「大概有3英里半。」

       「謝謝你！」我低聲說，然後走進司令臺後面的通訊室裏去。我們現在已經在加拿大領海以內了，今天晚上並沒有甚麼電報要打出去，只是查查我們其他各船隻的下落而已，沒有多少事情。

       我的錶上的時間是晚上8點鐘，我心裏默默地想，就在這幾個小時以內，我可能會得著自由，也可能淹死在海裏，比這個更壞的就是，被他們撈起來，送回到西伯利亞勞工營裏去，或者是鎗斃！

       我的名叫沙基科達可夫，是個蘇聯的海軍少尉，共產主義青年團的主席，也是1200名海軍官校學生的教官。5天以後，我將返回到蘇聯的海軍基地，在黨裏面將要有更高的地位，警察局裏面也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在等著我，我可以說是前途無量！但是這並不能滿足我的心，因為共產黨所做的一切事情，我看見得太多了，我實在沒有辦法在這種政治制度底下生活下去！

       3英里半！我不停地想，該不會有甚麼問題，只要我能游到岸上，當地的巡邏隊會發現我，而把我帶到那些村子裏去的，這乃是我的目標，因為在那裏比較安全。

       我已經測量過海水的溫度，約在華氏40度。在北方一帶的海裏，水一向是很冷，我估計我大概可以在這冰冷的水裏面生存4個小時，因為我的身體很強壯。

       在司令臺上，通訊室是在駕駛室和地圖室之間，船長此時也正在那裏值班。由於我們距離岸很近，所以他要加倍留心，以防我們的船會碰在岸邊的礁石上。

       忽然船長從他的地圖室裏走出來呼喚我：

       「喂！科達可夫！下盤棋怎麼樣？」

       我們常常在一起下棋的，現在我若拒絕他，又怕他會起疑心，若陪他下，將會喪失了逃亡的機會，因為只有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才可以進行，天一亮，就完了。但是我並沒有猶豫太久。

       我說：「船長同志，這幾天我實在累得很，我想多休息一下！」

       船長開我玩笑說：「這個小海狗！才只有3天的暴風雨，就說太累了！」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就開始那最後的步驟，我先把幾個發報機關上，只留下收報機開在那裏，以便若有其他船隻和我們取得聯絡。我再把那擴音器打開，萬一外面有甚麼電報打過來，波利士便可以聽得見。我在通訊室裏再仔仔細細地看一下，見一切都安頓好了，就很快地鎖上門，經過駕駛室。外面的雨打在窗子上，甚麼都看不見，波利士正站在那裏留心注意一切，我們2人曾在過去幾個星期中，一同度過那些寂寞的日子。我故意留下來，和他閒談了一陣，不讓他看出一點痕跡，然後才懶洋洋地離開。

       「波利士！」我臨走的時候吩咐他說。

       「除非有甚麼緊急的事情，不要來叫我！」

       「好！好！沙基！」他笑笑說。

       「你在床上舒舒服服地躺在那裏，可別忘記我還在這裏受罪哪！」

       「那當然囉！」我走出司令臺，冒著風雨回到艙房裏，順手關上門。我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是9點45分了，現在我只有一刻鐘來準備，方才和波利士聊天，消磨了我不少寶貴的時間。因為暴風雨一過去，甲板上就會佈滿了人，來察看損壞的情形。由於我們是在北方，所以身上所穿的制服，都很沉重。腳上一雙軍用大皮靴，上身厚薄毛衣各一件，若是下到水裏，一定會增加很多重量的。但是我覺得從岸上走到村子裏，有這些東西在身上，比較好一點，我也沒有時間再去想別的，還有比這個更重要，需要我去考慮呢！我隨身帶著一個不透水的大袋子，這袋子的形狀有點像皮帶，外面是橡皮，裏面是塑膠的，我把所有的證件，和朋友、同志們的相片，全都放在這裏面。如果我能活著的話，這些東西可以證明我自己的身份。萬一不幸死了，至少我的墓碑上，還可以有我的名字刻在上面。

       我把東西放進去以後，小心把它封起來，使水不會浸進去，然後再把它牢牢地綁在我的腰部。我再從抽屜裏拿出那把解剖用的小刀，這是我偷偷地帶進來的。我也把它藏在身上，如果在甲板上遇到甚麼人查問我，這東西對我將很重要。

       這時候，錶上的時間是9點55分，該走了！風雨比以前更厲害，使我不致被人發現。我打開艙門，進入走廊，一步步小心地向前，一陣大風過來，使我停止了片刻。我逆著風，從梯子上爬下去，到最低一層的甲板上，四周圍看一看，有沒有甚麼人。還好！一個人也沒有！於是我就找到一個適當地點，準備跳下海裏去，我望著那洶洶的波濤，簡直不敢再看一眼，很可能我會被嚇呆了，而放棄那逃亡的計劃。忽然之間，附近有一道門被推開，亮光照到我這裏來，我馬上伏下來不動。後來門又關上了，他們大概是沒有發現我。現在我必須趕快採取行動，我所站在地方，距離水面大約有兩層樓那麼高。我等到船往下，浪潮上的時候，立刻跳下去，進入那漆黑、可怕的大海洋裏面。

 

第二篇 與死亡掙扎

       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便鑽進水裏面，困難立刻就來了，海水冷到一個地步，是我一生都沒有遇到過的，我在裏面被凍得發僵！我揮動四肢，盡可能游得快，想遠遠地離開那艘船，不至於被上面的人發現。我從水底下鑽出水面，呼吸一口空氣，發現自己離開船還是太近。於是我再度潛入水裏面，拼命往前游，我這時候只有一個意念，就是離開船越遠越好。萬一上面的人發現我在水裏，船上的探照燈就會被打開，他們有那長程步鎗，鎗上還裝置著望遠鏡，射起我來就像射鴨子那麼地容易。如果我騙他們說，我是不小心掉下海裏的，但是捆在腰部的那些證明文件也不能使我自圓其說。

       我游到離開船比較遠的地方，便升出水面，停留一刻，看看情形。水冷得使我難以忍受，我的皮靴像鐵一樣地沉重，身上的衣服吸滿了水，足足可以把我拖下海底。帶著那麼多的重量，我覺得不可能使我有力氣可以達成任務。我先把上身那件毛衣脫掉，然後就再吸了一口氣，抽出身上那把小刀，割我左腳那靴子上的皮革，因為皮已吸收了水發漲，脫是脫不掉的。我先割了一半，再升上水面呼吸一口氣，繼續工作，總算把左腳上的皮靴弄掉了，但是右腳上的那個皮靴卻緊得不得了，我不得不用那把小刀用力地切，再用手去撕，到了最後，我的兩條腿便輕鬆得多 了。可是我的力氣已經花費得差不多，我在水裏面已經整整有一個小時。

       身上的重量雖然是減輕了許多，可是新的問題又接著來了，就是那個霧，濃到一個地步，我前面甚麼也看不見。這霧加上稠密的雨點，使我分辨不出方向，不知道應該朝哪裏游，才可以到達岸上？我很可能會迷失在海裏！我身上也沒有帶指南針，雨點打在我的眼睛上，使我神智昏亂，連前面幾尺地方都看不清楚。我在水裏已經很久了，為脫那兩個大皮靴，用去我大半的力氣，我肚子裏已經吞了不少鹹苦的海水。寒冷幾乎凝結我身上的血液，我感覺到死亡將要來臨，如果我在2小時以內不能上岸，那也就永遠上不了岸！我選擇了一個方向，利用浪的起伏，幫助我向前面推進，這樣一步一步，頗有很大的進展。我再望望手上的錶，發現我在水裏已經將近3個小時了，可能沒有多久，就可以到達沙灘上，我心裏那麼想。

      一陣風吹過來，我前面的霧被揭開一個角，有一個高大黑黑的東西矗立在前面！哈！哈！這一定是岸上附近的礁石，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但是傾刻之間，我大失所望，這不是礁石，而是「阿拉金」那艘船。原來我弄錯了方向，花了3小時的時間竟游回到船那邊去！現在我真不知道將怎麼辦才好？船上的燈光對我發生很大的引誘，我可以丟棄腰部的那條橡皮袋子，告訴他們我是不小心掉在海裏的。他們也許會相信我的話，而把我從水裏面救起來，給我熱的東西吃、厚厚的氈子蓋，那我一切的危險都沒有了。

       然而以後將會怎麼樣呢？我一生要不斷地被煎熬下去，永遠沒有完的！但是我能再繼續朝岸上游嗎？我已經是精疲力盡了，我不知道在這樣冰冷的海水裏面，再能活多久，我已經在水裏面差不多有4個小時了。我想了一會，就下定決心，寧可死也決不回到船上去，憑著剩下那一點點的希望，鼓起勇氣，再作那最後的一次嘗試。想起腰部那些文件，如果我死了，找著我屍體的人，他們會知道我是誰嗎？會查出我的底細來嗎？我不敢再想下去，這些思想會使我發瘋的！在我一生中，從6歲開始，我就過著孤獨的生活，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看起來似乎我又要悲慘孤單地死了，葬身於大海之中。

       我想找出一個正確的方向，但是仍然很困難， 我只能看清楚在我四周圍那幾尺的地方。接連團團地轉了好幾個圈子，還是無法決定，應該向那裏走？我想我完了！我要死了！

       我原是在馬克思、盎格斯、，和列寧，教育思想中長大的，他們就是我的神。我曾3次，在莫斯科列寧的墳墓前面鞠躬，並向他禱告，因為他就是我的神和教師。但是現在，到了最後的一刻，我開始轉向那一位我所不認識的神，向祂懇切地禱告說：

       「神啊！我活在世界上就從來沒有快樂過，現在我快要死了，求你將我的靈魂帶到天堂裏去，也許在那裏我會快樂的。神啊！我不求你救我的肉體，讓它沉到海底，只求你救我的靈魂。」

       我這樣禱告完畢之後，就停止掙扎，靜候死亡來臨。很奇妙，雖然我這時候連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但是突然之間有一股力量，通過我的四肢，我深深地感覺到神那大能的膀臂，從下面托著我，就好像一個救生圈一樣。

       我不是一個信神的人，以前從來沒有向神禱告過，然而在這個時候，我的的確確是感覺到那個新的力量加在我這在水裏浸了好幾個鐘頭的身體上。我又開始再游水，幾分鐘以前，我的那條膀子，沉重得像樹桿一樣，但是現在卻足夠可以把我帶到岸邊去，我在水裏面羞不多已經有4個半小時了！更奇妙的就是，我能意識得到，朝著岸那正確的方向，連沙灘在那裏，我都知道。我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我只曉得我的性命是被救活了。我繼續向前，游了2個小時，漸漸地我可以聽見前面有浪打擊在甚麼東西上的聲音。我害怕可能又是那阿拉金號？還是其他的船？難道我又繞了一個圈子嗎？我再用力朝那聲音游過去，前面的霧稍微散開一點點，我發現一個高大的岩石，矗立在水面之上，我終於到達岸上了！我成功了！我高興得幾乎發狂！但是頃刻之間，我的快樂又消失了，因為那巨浪會把我摔到岩石上，使我粉身碎骨的。於是我再度向神禱告，我知道祂與我同在。我真是驚訝，在水裏面已經游了5個多小時，現在神智還是那麼地清醒。我抓住一個機會，在浪未打過來之前，先衝到前面去，抱緊一塊石頭，這是5小時來第一次，我抓到一個東西，而把它緊緊地抱住。

       我爬到岩石上面，不讓那巨浪再把我捲回到海裏面去，每當一個浪打過來；我又向上爬一點點，到最後，我可以居高臨下，而浪卻打不著我。我坐在那裏很久，全身冷得發抖，上牙格格打著下牙，胃裏面進去不少的海水。

       我又渴又冷，但是我知道我可以停留在這裏，現在差不多是清晨5點鐘。我想阿拉金號船上的人，此刻已經發現了我的失蹤。如果風暴一停止，他們就會很容易用望遠鏡，在天亮之後找到我的，然後他們將派一個小艇，到這一帶地方來搜索我，不是把我活活地捉回去，就是用長程步鎗打死我。我不能再繼續留在這岩石上面，必須要進到那村子裏面去。我再繼續朝上面爬，這原來是一個峭壁，高達200尺，我想，一旦上到了頂，那就安全了。

       可是待我上去之後，卻大失所望，原來這只不過是一個岩石小島，與大陸是隔一道水，大約有2里路遠。我還得再游一次水，然而我現在可真是完全沒有力氣了。

       我用力向前面移動，到了頂的另一頭，想從那地方下去，進入岩石背面的海裏。但是不小心腳一滑，我竟從上面滾了下去，手腳和背部，全被那尖銳的石頭擦破，流出血來。天這時候已經亮了，我再度進入海裏，忍著痛向前面游。鹽進入傷口裏面，全身像火燒一樣。

       忽然我好像看見有一條小艇，正對著我衝過來，我嚇得臉都發青了，一定是他們發現我失蹤，而派人出來找我，我這樣想。我不知道，是否真是一條小艇，還是我自己的錯覺？我只是想游水奔逃，但是全身疼痛得厲害。不管它怎麼樣，我還是拼命向前面游，可是漸漸地，我感覺到頭有點暈眩，因為流血過多的緣故。

       不！不！不能放棄！我已經馬上就要自由了！我一直不斷地在振作我自己，遠遠地我可以看得見那些小小的漁村，只差那麼幾百碼的路。我再向神禱告說：

       「神啊！別讓我在快達到自由邊緣的時候死去！」

       頃刻之間，眼前一陣烏黑，最後我所看見的，只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房子。我只記得，那時候我心裏在說：

       「我一定要游過去！我一定要游過去！」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現在我要讓讀者們明白一下，到底是甚麼原因，使我冒了那麼大的危險，從那條船上逃出來，幾幾乎把命都送掉？為甚麼我寧可丟棄我蘇聯海軍軍官、和共產主義青年團主席的地位，而游水到加拿大西岸的礁石海邊？

       說來話長，必須先從我的祖父祖母開始——

 

第三篇 毀家

       我的祖父名叫伊凡科達可夫，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然而在我印象當中，我簡直就像見過他一樣。有一個老太太，過去和他很熟，常常告訴我關於我祖父的事情。

       他是一個道道地地的俄國人，高大的個子，寬寬的肩膀，出生在伏爾加河流域波福基城附近一個小村子裏。他從小就有獨立奮鬥的精神，赤手空拳，創立一個農莊，事業漸漸地發達起來。在沙皇時代，他曾當過戈薩克騎兵隊的隊長，被派去剿滅俄國南部一帶的叛逆活動。後來又參加了剿滅共產黨的工作，在那一個時期他原配的太太去世了，然而他卻遇見了一位高加索南部，奧西地民族的「公主」，這就是我的祖母。我稱她為「公主」並不過份，她父親有很多土地和羊群，她自己也是當地著名的美人，到了1921年，我的祖父退休，回到他的農莊裏，和他的新婚夫人開始新的生活。人人都羨慕我的祖父，有這麼一位美麗的太太，祖父口口聲聲對人說，他這位太太是在戰爭中搶到手的，她是搶來的，但先搶到她的心，因為她很愛他。他們倆人就一同經營這個農莊，到了1928年，他擁有好多匹馬，一個犁，和一架割草機。

       可是悲劇也就跟著產生了，1928年，史達林推行他的集體農場制度，要清算鬥爭一切的地主和富農。軍隊開進所有的農莊裏面，拿手槍對著地主們的腦袋，要充公他們所有的土地和存糧，使他們全家都挨餓。這乃是全世界有史以來，第一次人所造成的饑荒。有百萬人餓死，都是因為他們的土地和糧食被政府充公了！史達林把所有的牛奶、麥子、和乳酪，全都出口運到國外去，來增加外匯，卻讓自己的老百姓餓死！

       那一年，我祖父也逃不了這個厄運，一個當地的共產黨幹部，有一天來到我祖父的農莊裏面，他用手槍指著我的祖父，命令他說：

       「把所有的糧食和貨物都移交給我！」這個人過去是一個酒徒無賴，無惡不作。他下令手下的人搜查，並在地上挖掘，看有沒有麥子儲藏在地裏面。

       但是我的祖父也不是好對付的，他乃是軍人出身，就一把抓住那個幹部，扭斷了他的脊椎骨，把他摔倒在地上，這個傢伙便一命嗚呼！這一來禍可闖大了，祖父就被逮捕，送到西伯利亞的一個特別勞工營裏面，他在那裏一共待了9年，由1928一直到1937。他永遠沒有機會再見到我的祖母，她也被送到婦女集中營去，後來就死在那裏。

       在勞工營裏面，他們把最艱苦的工作給他做，然而他身體強壯，再大的苦他也熬得過去。1937年的10月，他被調到西伯利亞朱蘭河流域的一個伐木場裏，把那些笨重的樹幹，從船上取下來，運往附近的火車站。

       有一次，那搬運的機器損壞了，我祖父就將一根沉重的樹幹背在背上，想把它送上火車，不幸因為用力過猛，腹部受了重傷，沒有多久便死了！

       關於我的父親和母親，我只能從那模糊的記憶中，找出一點點影子。其他大多數的事情，都是從我父親的一個朋友那裏聽來的。我父親被殺的時候，我才只有4歲，我母親也沒有多久就死了。

       父親出生在波福基，祖父的農莊裏面。1928年，當祖父被捕的時候，父親也隨著他一起去西伯利亞，被安置在附近的一個托兒所裏面。不久他便成為一個極端的共產黨徒，因為祖父是在勞工營裏面，所以為了澄清他自己，他就否定我的祖父，這樣才可以取得上方的信任。

       我只有很短的一段時期和父親在一起，我記得我很愛他。在我3、4歲的時候，他常常到我房間裏來；向我說一聲：「晚安！」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那一雙黑黑的眼睛，一撮小鬍子，當他吻我的時候，刺得我發癢。我也記得他很喜歡喝酒，每逢回到家裏，必先坐在桌子旁，前面放著一個酒瓶。因為他是一個軍官，所以往往出去很長的時期，每當他回到家裏，我們都很快樂。

       我還記得，他教我跳一種俄國土風舞，我跳得好，他就給我一小杯伏特加酒。他常常喝醉酒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就偷偷地跑到衣櫥那裏，取下他的軍裝，披在身上學作軍操，軍裝上面掛著很多的勳章，叮叮地發響。

       除了這些事情以外，我就很少再知道他些甚麼了。因為我一直是和母親在一起，所以對她的了解比較多一點。我母親名叫阿妮西亞，出身在一個窮苦的家庭裏，但是她一家都是相信神的。有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了，我有2個哥哥，其中一個我記得很清楚，他名叫法迪米亞，我一直把他當作英雄崇拜。我們是住在諾夫西比斯克城的軍事基地附近（乃是新西伯利亞的意思）， 那時候他正在軍校裏，偶而放假回家，我們常常在一起玩。他個子很高，帶我騎著腳踏車，在附近山坡上跑。後來他又把我放在一匹馬上，他騎在我後邊，母親一看見就嚇得不得了，高聲呼喚著：「喂，法迪米亞！把那孩子放下來！」

       但是她趕不上我們，正當我們穿過一棵樹的時候，法迪米亞回頭看看後邊，我們2個人便被一條樹枝攔倒在地上。法迪米亞從地上爬起來，而我卻痛得大聲哭叫。

       母親這時候也趕上來，把哥哥大罵一頓。法迪米亞一句話不談，把我放回到馬上，帶我回家。事後我躺在床上，他過來向我道歉，並對我說，我將來會成為一個強壯的大漢子，這一點點小小的意外，算不了甚麼！他對我說聲再見，然後就離開我走了，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再見到他。

       當我17歲的時候，我在海軍官校讀書，有一次放假，我去故鄉諾夫西比斯克，遇見一個年紀較長的朋友，他問我：

       「沙基！你想要多知道一些你父親和母親，以及你哥哥們的事情嗎？」

       「當然！」我回答他。

       「那很好，」我朋友說。

       「你可以到諾夫西比斯克城郊外的陸軍基地，去找一位中尉，名叫杜伯林斯基，他認識你的父親，可以告訴你許多事情的。」

       我已經知道我父親被槍斃，而母親不久也死了，但是那詳細的情形我不曉得。現在我已經是17歲了，我應該明白這些事情。早在我13歲的時候，我聽說我的哥哥法迪米亞，在一個叫做卡沙士坦的囚犯集中營裏面工作，我就寫信當地最高行政當局，請他們協助我去尋找他。但是他們回信告訴我，他們已經去調查過了，並沒有這麼一個人。後來我又通過一位高級共產黨的官員，向莫斯科最高當局申請，幫助調查法迪米亞的下落，但是也找不到他。

       他已經完全失蹤了，可能他也像我父親一樣被處決了，或許被關在甚麼集中營裏面，沒有人知道。無論如何，我總不放棄尋找他。我4歲就被寄養在別人家裏，6歲進入政府辦的托兒所裏面。在我兒童時期，我從未享受過父母的愛，也沒有那一個在我進早餐的時候，過來對我說：

       「快吃早餐，乖乖地去上學！」

       你可以想像得到，就這麼簡單幾個字，在一個年幼孩子的心靈中，佔多麼重要的地位！

       17歲，我在列寧格勒海軍官校讀書，我心裏還是一直想知道一點我父親母親的事情，這實在是人類的天性。

       聽了朋友的話，我便急急忙忙跑到陸軍基地，去敲杜伯林斯基家的門。他開門見我，我就對他說：

       「我是尼古拉伊凡羅維奇科達可夫的兒子。」

       他首先向我上下打量了一陣，然後立刻大開笑顏說：

       「哦！是的！我認識你，我記得你父親很清楚，請進來！」

       他介紹我認識他的太太，又為我準備了一頓豐富的晚餐，我們坐在一起談天。他家裏有的是伏特加酒，中尉倒給我一些，我飲了一小杯。他一坐下來，話就滔滔不絕。我才開始了解父親的事情。

       「是的，沙基！我記得他很清楚。」他說。

       「你父親是一個很能幹的人，為了你祖父曾犯罪入獄，他就立志要洗刷這個污點，所以就參加共產黨的軍隊。雖然他只受過小學4年的教育，但是他是一個很好的軍人，在黨裏面也相當的活躍，於是地位便一天天地升高。他曾打過很多次仗，一次又一次為共產黨建功。尤其在土耳其斯坦他蕩平了一切的叛亂。後來蘇聯與芬蘭之間的戰爭爆發，他也志願去前線作戰。」

       他太太又替他倒滿伏特加酒，我也舉起杯來啜了一口，父親的故事聽起來，可真是津津有味。

       「到了第2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你父親當然也少不了他這一份。他帶領一個坦克車隊，在羅可奈夫斯基將軍指揮之下，曾打了多次勝仗，贏得不少獎章。大戰結束之後，我和你父親便被分派到這個軍事基地裏來。我們受命成立一個裝甲兵訓練團。我只比你父親低一級，成為他的助理。他很勞苦地工作，建立了你所看見的這個基地。你看看，這裏一切全都是你父親一手所做成的。你父親不僅是一個好軍人，他也是一個黨的中堅份子，他是百分之一百擁護史達林的。」

       「那麼赫魯雪夫上臺之後，他怎樣了呢？」我問。

       「我只記得有一天晚上，我正在這裏值班，有一輛車停在門口，進來幾個人，要找你父親。我對他們說：

       「他不在這裏，他在家裏。」到了次日早晨，你父親本來是要來接替我的，但是到了8點鐘，他沒有來。我去他家找他，他也不在那裏，昨天晚上那幾個人把他帶走了。

       你問我為甚麼他們把他帶走？你一定要明白，赫魯雪夫從史達林那裏承受權柄，黨的高級將領中間曾發生過很大的鬥爭。他們不能一下子就改變，必須一步一步地幹。赫魯雪夫為了鞏固他自己的地位，不惜剷除所有那些親史達林的高級將領和幹部，他便暗暗地一點點做，才不至令人起疑心。所以這些人才會在深夜裏來把你父親帶走的。他被帶走的第2天，就有一位新的將領來接替你父親位置。他說你父親思想有問題，現在正在審訊中。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關於你父親的事情。他失蹤後我就再也沒有看見他了，你明白嗎？沙基！」

       中尉又告訴我，如果我父親今天還活著的話，他早就升為將官了，他太有才幹和能力，赫魯雪夫是絕對不肯讓他生存下去的。他又接下去說：

       「當然，你父親失蹤之後，你母親也活不了多久。4個月之後她就死了。因為她的心破碎，無法再繼續活下去，我只記得，她死後，也不知你到那裏去了。如果那時候我們能找到你，以我和你父親的交情來說，我一定會儘量照顧你的。現在沙基，你能告訴我，在你母親死了之後你遭遇些甚麼嗎？」

 

第四篇 流浪街頭的孤兒

       我那時候才4歲，只記得父親一直沒有回家。

       「媽媽！」我有一次問她。

       「爸爸在那裏，為甚麼他不再來吻我，向我說晚安？」

       每一次我這樣問她的時候，她總是流著眼淚，將背朝著我，一句話不說就走開了。雖然我才4歲，但是卻能夠懂得，一定是有甚麼特別變故，才會使我母親那麼地傷心。

       到後來，母親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最後她一直躺臥在床上不能起來，也不能來照顧我。最後一次，當我見到她時，她病得很厲害。下一步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家的一個朋友跑來對我說：

       「沙基！你不再有媽媽了，她死了！快來到我家裏和我們住在一起吧！」

       最初我不敢相信她的話，我一直迫切地希望能再見到我的母親，我想她絕不至於把我丟開，就這麼地走了，永遠不回來的！在我那幼小的心靈中，我一直相信，我會再見到她的，然後甚麼問題都會解決。

       那個告訴我母親死了，要我住在他們家裏的女人，是高馬可夫太太，她的丈夫高馬可夫是一個科學名教授，在蘇聯很有名望。他們都是好人，我非常喜歡他們。雖然如此，但這究竟不是我自己的家，我要留在自己的家裏等候我母親回來。我只記得，他們把我帶到他們家裏，待我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們也有兩個兒子，其中有一個名叫安得烈。高馬可夫太太要我用功讀書，她自己親自教我讀書和作算術。高馬可夫教授是一個很良善的人，後來他被派到西伯利亞的阿卡坦戈多城，在那裏全時間從事科學研究工作。我後來又聽說，他成為蘇聯科學研究會的會員。雖然他的工作是那麼忙，而且自己也有孩子，但是他仍像慈父一般地照顧著我，我很快就愛他。高馬可夫太太是一個矮小的女人，她真和我自己的母親一樣，善待她朋友的孩子。這一個可愛的家庭，我永遠不願意離開。我很快樂地和他們住了2年，但是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們的那個孩子安得烈。雖然我還年幼，但是我看得出安得烈這個孩子心理上有點問題，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精神不正常。他年紀比我大，常常用種種動作來嚇我。有一天，我正在那裏洗澡時，安得烈突然闖了進來。

       「請你出去！」我說。

       「我洗完了，你再來。」

       但是安得烈卻望著我，露出很特異的笑容。我知道他的怪毛病又發作了，所以心裏很害怕！突然之間他抓住我的雙肩，把我的頭按在水裏，我拼命掙扎，但是他的力氣比我大，我差不多快要在澡缸裏被溺死了。我再作困獸之鬥，總算逃脫了他的手，從澡缸中跳出來，衝出浴室大聲叫救命，想找教授和高馬可夫太太。但是這時候沒有一個人在家。安得烈一聽見我大聲呼叫，便急於從院子裏逃出去。雖然那時候我只有6歲，但是我卻能意識得到，只要安得烈在這裏，我的性命就有危險。於是我立刻下一個最大的決心，跑回到房間裏，收拾一些必要的衣服，放在一個紙袋裏，然後永遠離開高馬可夫的家。只要安得烈在這地方，我即使再苦也決不回來的，我一個人在街道上流蕩，無家可歸，又沒有飯吃。除了身上這一件衣服以外，還有紙袋裏的那一點點，這就是我唯一的財產。我站在諾夫西比斯克城的街上，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又饑餓，又害怕，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如何！我一定要找點東西吃，和一個地方睡覺。在這個西伯利亞的大都市裏，我必須想辦法求生存。一個6歲大的孩子，能夠做得到，也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離開高馬可夫家的時候正是8月，天氣還很暖和，所以身上的衣服還夠，但是以後就不敢說了。我該做甚麼？去哪裏？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我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每一個行人看起都是又怪又大。諾夫西比斯克是中西伯利亞的一個交通中心，人口近200萬，被稱為西伯利亞各路線的交叉點。我走到中央火車站，這地方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這裏有火車直達太平洋沿岸的大城海參崴，南可以到中亞細亞的阿富汗邊境，西可以一直到歐洲各國。你可以聽見那來往的旅客，講著不同的語言。我看見候車室裏有不少長椅，大大小小的房間很多，在這裏想找一個角落過夜，該不會有多大問題，沒有人會注意到我的。我想我在這裏很安全，不至於被送回到高馬可夫的家裏。

       現在我總算是安頓了我的新「家」，第2個問題「吃」，也要想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最不簡單！我口袋裏只剩下幾分錢，而我的肚子已經開始餓了。我買了一個冰琪淋，狼吞虎嚥下去，但是肚子還是餓。然而口袋裏面的錢，只夠再買一個冰淇淋。我原想把它留下來，到餓得忍不住的時候，才拿出來買東西。但是一個6歲大的孩子，向來是不會往遠處著想的。我再買一個冰淇淋，一下子又吃光了。我望著那些從南中亞細亞來的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講著古古怪怪的語言，覺得很希奇，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外面跑過。過了幾個鐘頭，我的肚子又餓了，我的口袋裏已經是一文不名，只剩下一個小銅幣，甚麼也不能買。

       我望著攤子上的那些糕餅、和糖果，垂涎3尺。我走到一個賣麥餅的攤子旁邊，坐在攤子後面的是一個200磅重的胖女人，看起來很兇，從她那裏想動點腦筋大概是不太容易。於是我又走到一個水果攤旁邊。那個小販很不客氣地對我叫著：

       「小孩子！你要甚麼？到底買不買東西？不然就快點走開！」

       我慢慢地走開，但是還依依不捨地望著那些大紅蘋果和大黃梨。我想向那些小販們討一點東西吃，可是每當我走到他們面前，我又無法開口，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求過乞。但是我必須要想想辦法，因為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我發現有一個個子小小的老婦人在賣三文治，看起來很慈祥。我走到她那裏，想鼓起勇氣對她說。我先練習了好幾次：

       「老媽媽，我是一個小孩子，走丟了，口袋裏又沒有錢，現在肚子餓得很！」可是當我真正要用的時候，卻吱吱唔唔地說不出來。那老婦人望著我，對我起疑心，她可能已經看穿了我。正在這時候，有一個人過來向她買三文治，她忙著應付，也就把我忘記了。

       我走開後心裏想，求乞也不是辦法，但是又有甚麼其他的辦法呢？總不能在這裏活活的餓死啊！我摸到口袋裏剩下的那一個小錢，立刻心裏有了一個主意。我悄悄地走到剛才那個麥餅攤前面，看見地下有一塊鐵皮。我故意把那小錢投在鐵皮上，發出很響的聲音。那個胖女人一聽見這個聲音，還以為是她自己的錢掉在地上，就彎腰低頭去看。我就趁這機會抓了一把麥餅，轉身就跑。我聽見她在後面大聲叫著：「抓住那個小鬼，他是賊！抓住他！抓住他！」但是我已經跑得很遠了，消失在人叢之中。我找到一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吃。我一口氣吃了2塊，剩下那2塊留著以後再吃。然後我又回到火車站，找到一個黑暗的角落，便躺下來休息，在這人海茫茫的世界裏，我總算又活了一天。

       我用這種生活的方式，渡過了10天。每天一早起來就想辦法弄早餐。到了那第10天，我還是按慣例去獵取我的3餐。我首先跑到一個水果攤那裏，想哄那個女人，使她把頭調過去，我好下手。但是我還沒有開口，她就大叫起來：「又是你！現在你可跑不了啦！小鬼！」

       因為我偷過很多次，許多小販都認識我。於是我就拔腳飛奔！那女人在背後大叫，我一直跑到她不能追上我，才歇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捏住我的膀子。

       「喂！小孩！你跑那麼快幹甚麼？」我抬頭一看，原來是警察。於是我那以火車站為家的生活就到此為止了。他把我帶到附近警察局裏去問我：

       「小孩！你是從那裏來的？你叫甚麼名字？」

       我差不多要告訴他，但是一想到他會把我送回到高馬可夫家裏，安得烈將會再度嘗試要我的命，所以我就不說甚麼。

       「你的父母呢？」他又問。

       「他們都死了！」我說。

       「你叫甚麼名字？」我還是不回答。警察大聲再問我，我被他嚇得吐出：「沙基」這2個字。

       「你姓甚麼？」他追下去問。我回答他：「我的名叫沙基，我沒有父親和母親，他們都死了！」

       我下定決心，甚麼都不告訴他們。最後這個警官毫無辦法，就和另外一個警官商量：

       「這怎麼辦呢？這個孩子除了把他的名、和他是孤兒告訴我們以外，其他甚麼都不肯說！」

       「就把他送到兒童之家去吧。」那個警官說。

       過了幾小時，他們用一輛車子，把我送往第一號兒童之家去。當我一進門，就看見一個胖胖的女人等在那裏。她粗聲粗氣地問我：「你叫甚麼名字？」

       「沙基！」我回答她。

       她沒有再問下去，只是看看警察局送來的那一張紙，便接著說：「沙基，你甚麼都不肯對別人說，好吧！我們自有辦法。」她有甚麼辦法？我若不告訴人，誰都不能把我送回到高馬可夫家裏，讓安得烈來把我弄死。

       「至少你總得告訴我，你現在幾歲？』她又說。

       我想這大概是沒有甚麼關係，就說：「8歲。」

       其實我是在說謊，我還不到8歲。但是我想她是會相信的，這樣使他們不至於會查出我的底細。

       「那麼你在那一個學校裏唸書？」她問。

       「我不能告訴你！」我說。

       「好吧！」她無可奈何地說。

       「我們可以考考你，知道你的教育程度。」

       經過考試之後，我的資格夠不上小學2年級，但是卻在一年級之上。她就對我說：

       「你還是再從一年級讀起吧。」

       再從一年級開始？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進過學校，在蘇聯，所有的兒童7歲才開始進學校，而我只有6歲。我能通過這個考試，是因為高馬可夫太太曾教過我讀書、寫字、和作算術。她教得很好，使我的程度可以在小學一年級以上。他們送我到第一號兒童之家附近的一個小學裏，我的成績是全班第一，功課對我來說都很容易。

       但是高馬可夫夫婦2人到處在尋找我，最後他們終於在警察局裏查到了我的下落。有一天，兒童之家的指導員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裏。

       「哈！小壞蛋！現在我們可知道你是甚麼人了！」

       我苦苦地求她說：

       「請你不要送我回去！我求求你！」

       「好吧！讓我們看看。」她說。

       「我可以和其他人商量一下，但是我想你是可以留在這裏的。然而你沒有8歲，只有6歲，所以還不能夠進學校。」

       「但是我的成績很好呀！」我抗議。

       「法律上既那麼規定，你不能夠就是不能夠！」

       他們讓我留在兒童之家，我雖然很希望能回到高馬可夫那裏，但是安得烈在，我是永遠回不去的。

       當然他孩子們去學校的時候，下午我一個人留在家裏，我永遠忘不了，那時候我是如何地寂寞，坐在房間裏面，凝視著窗口。我一直在想著我的父親和母親，當我想起我的哥哥法迪米亞的時候，我心裏更加難過。為甚麼他不來找我？為甚麼他遠走高飛，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裏？難道他不知道我的遭遇嗎？

       1958年的3月1日，我慶祝我的7歲生日，這是很了不起的一天，因為下學期我就可以去學校了，當我註冊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

       「所有的學生都必須要如入少年團！」

       這是共產黨的一個兒童訓練組織，參加的人都是小學一年級到3年級的學生。

       「你們不再是屬於你們的父母了，現在你們乃是屬於共產黨的。」

       我現在本來就沒有甚麼父母，對我來說，也就無所謂。老師又說：「少年團」的意思，也就是 :「列寧的子孫。」

       「列寧？他是誰？我在火車站的牆上，也看見過他的名字，但是卻很少聽見過關於他的事情。

       「列寧是一個最偉大的人，他是永不死的。」她說。

       「有誰願意做他的子孫？」

       於是我立刻和其他的同學們一起踴躍參加，如今我是列寧的子孫，那可真是太偉大了！我這樣想。

       我由6歲到9歲，都是住在兒童之家裏，從小學一年級一直到3年級，我交了不少的朋友。後來我發現，這個兒童之家，並不是一個政府所辦的孤兒院，那裏的兒童，也不都是像我一樣地沒有父親和母親。

       有一天我和一個正在哭泣的小孩談話，他說：「我為甚麼要住在這裏？我有爸爸和媽媽，為甚麼我不可以和他們在一起？」

       這是我頭一次聽見，在這裏的人，並不都是孤兒。後來不久，我才知道，他們全都是被強迫脫離他們的父母，而居住在這個地方。他們的父母是因為宗教信仰和政治上的問題，而被政府判罪下獄，有的雖然沒有進監獄，但是卻和他們的兒女們分開。

       我試試著安慰這個可憐的小孩，但是卻無法解釋給他聽，為甚麼他要離開他的父母。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他既然有父母，為甚麼不能和他們住在一起呢？我是沒有父母的，如果我是他，一定想辦法逃到自己的父母那裏去，為甚麼他沒有那樣做呢？但是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去注意這些事了，反正一個9歲的孩子，只要是有朋友在一起玩，其他甚麼都可以不必去管。

 

第五篇 冒險精神

       在1960年有一天，我那時候已經9歲。指導員來對我說：「科達可夫！快收拾行李，我們要把你送到另外一個兒童之家去。」

       「在那裏？」我問。

       「不遠，就在法克亞門，離開這裏只有40里路。」她說。當我離開一號兒童之家的那天，我向所有的孩子們說再見。我上了卡車，只行了2個小時，就到達法克亞門。這是一個比村子略大，而比市鎮要小一點的地方。這裏的兒童之家，一般人簡稱為V—I，是在鎮的郊外，一共有4幢房子，2幢是宿舍，一幢是辦公大樓，另一幢是廚房和洗衣服的地方。學校離這裏很近，除了我們這裏的人去以外，附近村子裏也有人來。我一到那裏，孩子們立刻很熱烈地歡迎我，我馬上就交了不少新朋友。

       我到了那地方不久，就參加了那裏的「少年先鋒隊」，這是共產黨所辦的和「少年團」類似的組織，但是參加的人，年齡要在9歲到15歲之間。在少年團的時候，我是列寧的子孫，而現在我卻是少年先鋒隊，除了我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紅手帕以外，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是甚麼人。但是照照鏡子，倒覺得蠻漂亮的。

       V—I與一號兒童之家有點不同，這裏的兒童比較多，平均在120個人左右。指導員和訓導員，我們都稱他們2人為「叔叔」和「嬸嬸」，這2個人都是兇桿有名的，所有的孩子們都恨他們入骨。這些人都不是因為愛小孩，或對這工作感興趣而來的，是黨方指定他們來造就一批小共產黨員，像這一類的工作，在他們看起來，是最壞的一種，沒有人要幹，因為毫無前途。只有那些被打入冷宮的共產黨員，才會被派到這個地方來。所以他們一肚子怨氣，全都發洩到我們這些孩子們的身上。因為這個緣故，孩子們之間的友誼倒很容易被培植起來。我遇見一個孩子，比我大3歲，他名叫伊凡吉尼加。他的個子不高不矮，鬈髮，臉上常露出友善的笑容，即使在動怒的時候，也不叫人討厭。我們一開始，就變成很好的朋友。其實我年齡雖然比他小，但個子卻和他一樣大。

       另外一個好朋友，名叫巴維，他有10歲，在V—I已經有3年了，他的年齡雖然不大，但是卻聰明伶俐，討人喜歡。

       有一天深夜，我們躺臥在床上，他就在我旁邊說：

       「喂！沙基！你需要錢用嗎？」

       我想，他這句話問得太愚蠢了，有誰不需要錢的呢？

       「當然我需要錢囉，你有辦法嗎？」我問他。

       巴維翻過身來說：

       「很好，你甚麼時候需要錢用，可以告訴我。」

       說完這句話，他就睡著了。我還是醒在那裏，細細思索他的話。所有的孩子們都知道巴維很有錢，但是他錢是那裏來的呢？難道他自己有一架印鈔票機器，可以印鈔票麼？很多孩子們都叫巴維為「出鈔票的機器」，但是就沒有一個人能知道他錢是從那裏來的。每一次當他需要錢的時候，他就忽然不見了，但是回來的時候卻是滿口袋鈔票。到了第2天午餐的時候，我就問他：

       「巴維，你昨天晚上的話是甚麼意思？看起來好像你自己能印鈔票似的。」

       「就差不多有那麼地容易。」他笑笑說。

       「我可不相信。」我說。

       「誰都知道，弄錢是最難的一件事，你也不例外。」

       「這我可以證明給你看，明天你跟我出去。」

       次日我和他在外邊空地上相會，他拿著一個灰色的紙袋，裏面裝著一些東西。

       「來吧！沙基。」他說。「我們去諾夫西比斯克！」

       「諾夫西比斯克！」我驚訝地說？

       「離這裏有40里路，如果叔叔發現我們失蹤，他們會怎麼樣？」

       「他們從來不注意這些的，只要我們不和他們找麻煩。我們乃是井水不犯河水。別害怕，我們走吧！今天晚上半夜可以回家。」

       我們搭上公共汽車，晚上6時到達那個大城。

       「時間剛剛好！」巴維神秘地說。我想他要作甚麼？難道是搶劫銀行嗎？

       「你等在這裏，沙基。」他走到一個角落裏，我找到一個長板凳，然後坐下來等候他。忽然我看見一個衣服破爛的野孩子，從那邊朝著我走過來。當他走近，我覺得好生面熟。

       「巴維！原來是你！」我大叫起來。

       我現在才知道，他那個紙袋裏所裝的是破衣服，現在換在身上。

       「現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嗎？沙基。我沒有印鈔票的機器，這個就是！」他指指身上那套行裝，同樣地也遞給了我一套。

       「快把這個換上，沙基。晚餐時候正是求乞最好的時間。」這個辦法實在很妙，於是我也把行裝換上，把原來的衣服放在紙袋裏。巴維將手抹上泥灰，塗在臉上，化裝成一副可憐像，他也替我化裝，我們2人都變成了小乞丐。

       「我們去那裏呢？」我問他。

       「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過幾道街，在一家諾夫西比斯克城最豪華的一家飯店門口停下來。我們找一處地方坐在地上，像兩個好久沒有吃過飯的難民一樣。

       「現在你往意看看我怎麼做。」然後他裝作很苦的樣子，我便向他學。

       「不！不！不是這個樣子！」他糾正我的錯誤，再做一次給我看。試試好多次，他才滿意地說：

       「不錯！不錯！就照這個樣子做下去！」

       「我先來」他說。

       「讓你看看效果如何，現在吹一個悲傷的曲子。」他遞給我一個舊的口琴。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夠把曲子吹得悲傷，來引起人的注意，只有吹出幾個低音。起初巴維很不高興地朝著我看，後來我慢慢地吹出一個像樣的調子，他才開始向那些飯店中進進出出的顧客們說：

       「可憐我吧！我是一個孤兒，肚子餓，又沒有錢，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我在旁邊拼命地把調子吹得悲傷，來配合他的話。我們表演了幾分鐘，沒有甚麼反應，我想今天運氣不佳。但是忽然有一個人停下來，很同情地將2角5分錢放在巴維手上的帽子裏。接著又過來一對夫婦，丟下5角錢，這一來可大大地鼓勵了我，我便把調子吹得加倍的悲傷，巴維也表演得更起勁，到了最後，他帽子裏已經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錢幣，我就問他：

       「成績不錯！為甚麼一定要在這個地方呢？」

       「這乃是利用人類的心理。你看，那些從飯店裏面走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已經吃得飽飽的。當他們看見有兩個野孩子，餓著肚子在向人求乞的時候，很自然地會發出同情之心，所以這是我最好的弄錢地方。」

       「你還有沒有其他的地方？」

       「當然有囉！」他說。

       「至少有4處？好！現在該輪到了你啦！」

       「不！不！」我叫起來。

       「你做得太好了！我可不行！」

       「不！」他說。「你必須要學學。」

       他從我手上拿去那把口琴，嗚！嗚！吹起一個悲傷的調子，是我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於是我也裝出最可憐的一副面孔。

       「我的媽媽病了、爸爸死了、兄弟姐妹們都在挨餓，求你們給我一點錢！」

       效果也不錯，一個個的錢幣，都落在我手上的帽子裏面。

       但是！糟糕的事情來了。V—I兒童之家的一個指導員也從那家飯店裏面走出來，他認識我們，因為我們2人曾去過他的辦公室很多次，再化裝得好，也會被他看出來的。我心忐忑得很厲害，他越走近，我心越跳得猛！我想，36計走為上著，就對巴維說：

       「巴維！快走吧！他會認出我們的！」

       「不！」巴維說。「已經太遲了！」

       指導員走到我們前面說：

       「小孩子！你們的父母呢？」我嚇得呆了，說不出話來。巴維搶過去回答！

       「我們的父母都死了，先生！」雖然我們開口講話，但是他卻沒有發現出來。我想，巴維在我們2人臉上所抹的那些灰，是有很大的用處。

       「唉！真是不幸！」他毫無表情地說，只走了幾步，忽然又猶豫地回過頭來，直眼望著我：

       「我是不是在甚麼地方見過你？」

       我把頭低下來，避免他的視線，戰戰兢兢地說：

       「不！先生，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指導員很同情地用手拍拍我的頭，給我一點錢說：

       「拿去買點東西吃吧！」

       他一走遠了，巴維和我2人，彼此面面相覷，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抓著積滿了錢的那頂帽子，拔腿飛逃。

       「就差一點點！」巴維跑到一個地方，歇下來說。

       「只這麼一次，我再也不來了！太冒險了！」 我說。

       我們搭上一輛公共汽車，深夜裏才回到法克亞門，滿載而歸。

       由於指導員們的不聞不問，V—I年紀較大的孩子，13到16歲之間，都常跑到鎮上去。在他們之間，有好幾個，我稱他們為「英雄」，包括伊凡吉尼加也在內。後來他也邀我參加了他們的幫會，我高興極了！

       兒童之家的負責人向來是不管事的，所以孩子們都缺乏管教，常常在外面肇事，弄得整個鎮上雞犬不寧。可以說所有的花園和庭院，全都成了我們活動的地方，我們愛去那裏就去那裏，沒有誰敢管。其實，叔叔們和嬸嬸們也未嘗不知道，只是無可奈何吧了。只要在兒童之家裏面沒有甚麼損害，至於外面被搞得天翻地覆，也與他們無關。如果有那一家人家和我們過不去的話，我們就打碎他們家的玻璃窗，拆去他們的籬笆牆，拔去他們園子裏的蔬菜。有的人被我們毆打，受傷很嚴重。我們有時候也打破學校裏的玻璃窗，只是我們自己宿舍裏的窗子卻保留，因為若打破了，受罵的還是我們自己。我們打破學校玻璃窗的目的，是要使教室裏面寒冷，可以不必上課。有一次，一個傢伙也曾打破我們宿舍裏的窗子，使我們冷得發抖，我們便好好地給他一頓教訓。

       整個市鎮被我們這麼一鬧，便不得不上書省政府，要他們制裁V—I兒童之家。於是在1961年的夏天，省政府下令關閉V—I兒童之家，把孩子們遷移到其他地方去。

       伊凡吉尼加過來對我說：

       「沙基，你聽見嗎？我們要關閉這裏的兒童之家了！」

       「沒有！」我回答。「甚麼時候？」

       「我想不會太久。我聽說他們要把我們分散，送到其他兒童之家裏去。」

       「那麼你說我們該怎麼辦？伊凡。」我問他。

       他很堅決他說：

       「沒有誰可以把我遷移到任何地方的，我自己走。你要和我一同去嗎？沙基。」

       「好！」我說。

       於是我們便計劃好，有一天大清早，收拾一點簡單的東西，從大門溜出去，永遠離開V—I兒童之家。我們2人一起去諾夫西比斯克城，到了那裏，伊凡便問我：

       「以後你有甚麼打算？」

       「這個，」我說。「我們不妨就留在這裏，諾夫西比斯克城我很熟，不如在這地方想想辦法。」

       「他們會來找我們的，你知道嗎？」伊凡說。

       「我認為我們不如分開比較好一點。」

       「你的話很對。」我同意。

       「那麼你要去那裏呢？沙基！」

       「我有我的計劃，你不必愁，伊凡。」我說。一面回想到我過去在火車站上的經歷，那時候我才6歲，現在該進步得多了。我已經9歲，增加不少的經驗。遇到緊急的時候，我還可以像巴維那樣向人求乞。於是我們互相告別，彼此各走各方。我就一直朝那火車站走去，那地方我還記得，只是人比以前更多了。我不難找到一處地方睡覺，如果我幹得好，不引起甚麼人的注意，像這樣的生活，也可以一直過下去。我懂得如何攫取水果和糕餅，來作我日常的食物。每一次在我沒有下手之前，我總是留心這個地方是否我以前曾來過的，以免再度被他們認出來。有一次，我走到一個水果攤旁邊，看看那個女販是以前沒有見過的，就想偷個蘋果。我假裝很驚異地，似乎發現她背後有些甚麼可怕的東西。她一回過頭去看，我便利用這幾秒鐘的時間，抓了幾個蘋果，飛馳而去。但是我卻沒有防備，另外有一個婦人，在注意我的行動，靜靜地跟在我背後。當我找到一個地方，吃我的蘋果時候，她便走上前來說：

       「青年人，難道你真是餓到這麼一個地步嗎？」

       「餓到這個地步？」我說。

       「餓到一個地步去作剛才你所作過的事情。」

       我明白，我偷蘋果這一幕，已經全被她看見了。她大約有65歲，面目很慈祥。她又接下去問：

       「青年人，你有沒有地方住和睡覺？」

       我小心她回答她：

       「我有地方住。」

       「在哪裏？」她問。

       「就離這裏不遠。」我回答。

       「我可不相信你有地方住，我想你是睡在火車站，靠偷東西來過活。」她停止了一刻，又說：

       「你可以到我家裏來，和我住在一起，我有飯給你吃。」

       她看起來很良善，我就接受她的好意。她帶我走到郊區，進入泥路旁一間小木屋裏，房間雖然小，但是卻佈置得很乾淨和整齊。她煮給我一頓豐富的晚餐，我就把我自己的遭遇告訴她。她說，我可以一直住在這裏與她作伴。她對我那麼好，我永遠不會忘記。但是漸漸地我發現，我成了她一個很大的負擔，因為她很窮，沒有辦法繼續多養活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於是有一天早晨，我留下一張紙條，謝謝她，並向她告別，就溜走了。

       我離開那裏沒有幾天，就被警察逮捕，又把我送到貝西福一個兒童之家去，那個地方是我一生永遠忘不了的。

 

第六篇 與『叔叔』和『嬸嬸』的打仗

       貝西福是諾夫西比斯克17里路以外的一個小鎮，幾世紀以來，西伯利亞寒流所必經之地。當地兒童之家就是從前希臘東正教教堂和學校的房子。教堂現在已經改作電影放映室，而學校則改為兒童之家宿舍。神甫們所住的房子，則改為洗衣房，專洗孩子們的衣服。他們又加建2幢房子，來容納100到120個從1歲到18歲的兒童。

       我在貝西福待得最久，一直到我高中畢業，進入海軍學校，前後一共有7年。

       我進來的那一天，就遇見一件令我最快活的事情，原來伊凡吉尼加也在那裏！

       「伊凡！」我狂叫起來。

       「他們是怎麼抓到你的，你在這裏很久了嗎？」

       「沙基！」他也叫著跑過來抱住我。

       「我想你在外面大概運氣比我還要糟！」

       於是他就告訴我，他如何被送到貝西福來，我也把我的遭遇告訴他。

       「很好，沙基。」他說。

       「我本來要教你怎麼樣在外面謀生，但是現在看起來，你反倒要教我啦！」

       「差不多！」我笑笑說。

       「這裏，」他對我說。

       「與V—I有點不一樣。我要警告你，有兩個人你得要小心。一個叔叔名叫亞力山大尼其門，我們叫他為尼其。另外一個女指導員叫阿琳伯蘭絲克牙，孩子們都叫她為大阿琳。他們最壞，你要離他們遠一點，其他的「叔叔」和「嬸嬸」 們大致與V—I的差不多，你不去惹他們，他們也不來找你麻煩。我明白地點點頭。

       但是從伊凡的身上，我也看出來，他有很大的改變，雖然我說不出究竟在那一方面。他介紹我認識很多這裏的新朋友，我感覺到很高興。我剛到的那一天，阿琳就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裏去，伊凡的描寫一點也不過份。她實在是一個相當厲害的女人，個子又高又大，令人生畏。像這樣的指導員，你別想在她的面前耍甚麼花樣，在她白色制服上佩著一個列寧的勛章，這是蘇聯共產黨最高的榮譽。大阿琳隨時都佩戴著這個勛章，要讓任何人都知道，她在黨裏的地位。但是這只不過是過去的光榮而已，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她被「充軍」到貝西福這個地方來，她內心中的煩惱，我們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至於我們的那位主任「叔叔」，亞力山大尼其門，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他那樣可怕的人。他的個子高大，體格健壯，脾氣暴躁，一點點小事情都會使他咆哮如雷。即使伊凡不警告我，我也認得出來，像尼其叔叔這樣的人，誰都不敢碰他一碰的，所以我盡量躲避他，像躲避老虎一樣。

       和大阿琳一樣，他也是被共產黨打入冷宮的一個。他以前曾當過蘇聯空軍的駕駛員，但是因為某種原因，他被撤職，離開了空軍。有人說他在某一次喝醉了酒，駕機失事。只要有誰問起他的過去，他就會大發脾氣的。他一向認為在這集中營的兒童之家裏面工作，就是他的窮途末路。大多數在貝西福兒童之家的「叔叔」和「嬸嬸」們，都已經任職20年到30年。當他們初進來的時候，都是抱著一股熱心，想要改良並與兒童們建立友好的關係。但是過了1、2年，他們都變了，在尼其和大阿琳指揮之下，這些人也一個個都冷若冰霜。整個兒童之家裏面充滿著恐怖和懼怕，我們一看到「叔叔」和「嬸嬸」，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貝西福兒童之家，是一個滿溢著恨和懼怕的地方，兒童們與「叔叔」「嬸嬸」們形成兩大對敵。起初那幾個月，我還將我自己的問題，和那些「叔叔嬸嬸」們談談希望能從他們那裏得到一點點的同情。但是我馬上學習到在貝西福的法規——訴苦就是弱者的表示。就是在我們自己兒童中間，也一樣是弱肉強食，大的欺侮小的，但是我們還是形成一個圈子，來對付那些大人。在這圈子裏面，我們有我們自己的領袖，大圈子裏面沒有那小圈子。我很希望能進入那小圈子裏面，但是那裏頭都是12、3歲的孩子，而我只有10歲。

       有一天，他們中間一個頭子，尼古拉波法勒夫來找我說：「沙基，請你過來幫幫忙。」我跟隨他去，看見很多小圈子裏的人都站在那裏，其中有一個人拿著一盒電燈泡。尼古拉說：

       「沙基，我們要換電燈泡，你能幫助我們嗎？」

       「當然可以！」我說，我想這是最大的榮譽。

       「你要我作甚麼？」

       「你過來，我指給你看。」他告訴我。

       於是我們便一同跟隨著尼古拉，走進以前的教室裏，也就是放映電影的地方。我們一進門，尼古拉就指著那高高的天花板說：

       「沙基，你看見那個電燈嗎？」

       「是的！」我回答。

       「燈泡壞了，我要你上去換一個新的。」

       「可以，」我說。「但是梯子呢？」

       「就是這樣，我們沒有梯子。」

       「那我怎麼能上去呢？」

       「我們自有辦法。」尼古拉說。很快地，他和其他幾個人搬過來5、6張椅子，一個個地疊起來，直到可以通往天花板。我有點害怕。

       「你要我這樣爬上去嗎？」他們點點頭。尼古拉回頭對那些人說：

       「牢牢地抓住這些椅子……現在沙基，你上去換燈泡，沒有問題，你可以信任我們。」

       我只有順服地爬上去，如果我不做，等於表示我是一個弱者，他們永遠不會讓我入團的。於是我就拿著一個燈泡，好不容易才爬到第6張椅子出面，我膽怯地朝下望，看見他們牢牢地握著下面的椅子，就鬆了一口氣，正打算要開始工作的時候，忽然我聽見尼古拉在叫著：

       「拉！」他把最下面的那層椅子抽出來，我就從頂止摔下去，落在一大堆椅子中間。有好幾秒鐘，我倒在地上不能動。那些人都站在旁邊大聲地笑，待我勉強從地上爬起來，他們便都走開了。我幸虧沒有跌斷脖子，但是髀上卻摔得很痛。我一拐一拐地回到宿舍裏，好像一個老頭子。路上有人看見我就問：

       「喂！沙基。怎麼一回事啊？你好像被一輛火車撞過似的！」人人都在笑我，最後我總算是挨到了宿舍裏，全身都痛得不得了。」但是沒有一個人過來慰問我，我不明白他們究竟葫蘆裏面在賣甚麼藥！到了第3天，波利士過來對我說：

       「沙基，你及格了，可以加入我們。」

       「加入你們？你是甚麼意思？」

       「你可以如入我們，沙基，難道你還不懂嗎？」

       「不！我不懂！」我說。

       「我只曉得，你們這些傢伙差一點點要我的命！」

       「呀！沙基。你真是一個大傻瓜，你不知道，這乃是我們的考試。如果你去報告大阿琳或尼其叔叔，使我們全體受罰，那我們就不能讓你加入了。如今你肯保守秘密，吃了苦而不說出去，你就通過了我們的考試。現在跟我來吧！」

       於是我就跟著波利士到他們的會裏去，我見到尼古拉、伊凡、亞力士、還有其他的大亨們。他們很熱烈地歡迎我，我成為他們的新會員。後來我才明白，凡是有人要參加，必須先接受考試，我所受的，不過是其中之一，否則他們是不會信任他的。在貝西福，兒童們和「叔叔嬸嬸」們形成兩大陣線，常常發生戰鬥，我們必須選擇某一方面，不能保守中立。

       我現在來介紹一下，我那幾位得力的會員，他們一個個都變成我最好的朋友。伊凡我想不必介紹了，你們都知道他。那麼第一個是波利士盧班諾夫，他的年齡和我相同，但是在貝西福兒童之家要比我長久得多。他人很聰明，是俄國籍的希臘人，個子和我一般高，又黑又壯，長得很英俊。他這個人很忠實，你可以信任他一輩子。

       馬加基利林是亞洲韃靼人，外表看起來雖然很兇，但是內心卻很慈善，也很可靠。他年齡也和我差不多，但是在貝西福只有一年，我問起他的過去，他只告訴我一點點。他很刻苦，工作很有能力。他與亞洲土耳其斯坦一帶地方都有聯絡，後來對我們那特殊任務，很有幫助。

       尼古拉波法勒夫是他們中間最強壯、最厲害的一個人，像這樣的人，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但是只要你能贏得他的尊敬，你會覺得，他是一個最忠實可靠的朋友。他在任何團體裏面，都夠得上領袖資格。

       還有一個人，就是亞力山大波保夫，我們叫他為亞力士，他是一個有名的扒手，只要和你談2分鐘的話，你手上的錶和口袋裏的皮夾都會不翼而飛。他這個人很幽默，而且脾氣也很好，不輕易發怒的，但是你若和他作對，那就夠你受的了。亞力士和巴維一樣，也是生財有道，如果我們需要錢用，他就會去諾夫西比斯克城，由城的一頭，搭公共汽車去另外一頭，一下車時滿口袋都是錢和皮夾，我們以他為財政部長，只要是缺少錢都找他。

       我另外還有幾個年輕的朋友，其中2兄弟，亞力山大和法迪米亞，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但是卻進不了這個小圈子裏面，因為亞力山大脾氣太壞，自己無法控制。到後來，成為他的致命禍害。這些因為他們失去了雙親的緣故，但詳細的情形我不知道。其他那些常常和我們來往的人如沙洛金和白威，他們雖然很效忠於我們，但是卻一直進不來。兒童之家乃是未來新共產黨員的養成所，到處都是他們的宣傳品。牆上貼的大大小小標語，總不外乎：

       「我們要打倒美國帝國主義！」

       「全力支持越南人民！」

       「和平、自由、團結、萬歲！」

       「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

       只要是宿舍、餐廳、洗澡間、會外的牆上，無不貼滿了這些標語。於是那「打倒美國帝國主義」這句話，就一直盤旋在我的頭腦裏面。學校與兒童之家也是分開的，它是在貝西福的鎮上。我們和鎮上的兒童一起上學，學校氣氛要比兒童之家緩和得多，我們和老師之間的關係，也處得很好，這完全是2個不同的世界。我們都是「列寧的子孫」，學校裏凡講到共產主義，無不引用列寧的話。到我們讀小學4年級的時候，我們所受的黨化教育更加倍積極。但是有一件事，從初級生到高級生全都是一樣的，就是每天早晨，老師在未開課之前，總要說這麼一句話：

       「早安，孩子們。你們好嗎？請記著，沒有神。」

       我想他們一定很害怕我們會相信神的，不然不至於每天都要提醒我們！
在小學5年級的時候，我已經在少年先鋒隊裏面相當的活躍。到了6年級，我被任為全校學生的領袖。他們訓練我們，列隊在街上高呼口號：

       「共產主義萬歲！列寧萬歲！」當我們在貝西福街上走的時候，我們驕傲地昂著頭，挺著胸，脖子上掛著紅布。我想鎮上的居民，對我們這一套口號，早就已經聽厭了。一天到晚，不是這個萬歲，就是那個萬歲。他們往往當我們的遊行隊伍經過，立刻把窗子全關起來。但是我也不在乎，反正這在我一生中是最光榮的。他們又訓練我們，像訓練軍隊一樣，給我們假的機關鎗，組成突擊小隊，以市鎮來作為戰場。從一條街到另外一條街，與敵人巷戰。有的時候，我做得過於認真，常常越過籬笆牆，衝進人家花園裏面去，被人在後面叫罵。波利士、尼古拉和我，3個人幹得最起勁。但是在兒童之家裏，我們和那些「叔叔嬸嬸」們的關係，一天比一天惡劣，他們對待我們也格地外地苛刻。其中有一條規則，就是每天下午必須要午睡，我最不願意遵行這一條。因為我已經12歲了，精力充沛。讀書是我最大的嗜好，所以在下午午睡的時候，我往往把被蒙起來，用手電筒在裏面偷偷地看書。我差不多每天都是如此，也沒有甚麼事情發生。

       有一天，尼其叔叔喝酒喝得半醉，想找對象來出出氣，而沙基科達可夫倒霉，首當其衝。那時候我沒有防備，仍然躲在被裏偷偷地看書，突然一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背上，把我從床上推下床底。我抬頭，看見尼其叔叔虎視眈眈地站在那裏，大聲叫著說：

       「好哇！科達可夫！這一下可被我捉到了！壞孩子！我要好好地給你一頓教訓，叫你一輩子也忘不掉！」

       我真是嚇得不得了，我知道他將要怎麼樣來對付我。雖然我已經12歲了，但是和他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他扯住我的睡衣，把我拖出寢室，一面叫著說：

       「我要給你一點維他命P嘗嘗，科達可夫！你知道維他命P是甚麼嗎？」

       他哈哈大笑，我在發抖。我們都明白，維他命P是甚麼，就是皮鞭子的意思。我眼看著他，拿出一條最沉重的皮鞭，上面還帶有金屬小塊，打在身上可以使你皮肉破裂。

       「好！科達可夫！」尼其叔叔兇狠狠地說。

       「準備接受維他命P，讓你學學乖！」

       這時候，所有的孩子們都被驚醒，恐懼地圍過來看。

       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求饒過，但是現在也不得不破例，然而這只有更觸怒尼其叔叔。他開始揮動鞭子，朝我身上打過來，我想跳開躲避，但是他左手抓得我很緊，每一鞭子打在身上，足夠使我的骨頭破碎！我真怕他會把我打死，我全身沒有一處不流血，那金屬小塊，刮破我的皮肉。到了最後，他也精疲力盡，幾乎連站都站不住。

       尼其叔叔把我推開，喘著氣叫著說：

       「現在給我滾出去，小鬼，別再讓我捉到了！」我一擺一擺地回到房裏，倒在床上，全身都受了傷，我想我的骨頭可能也斷了，但是我不願意讓尼其叔叔欣賞我那痛苦的樣子，所以就用氈子把自己遮蓋起來。我並沒有哭，一生當中再苦，我也從來沒有哭過一次。自從這次毒打以後，我一直想要報復，我怕尼其叔叔加倍又加倍。不久機會來了，幾天後尼古拉跑來對我說：

       「沙基，現在該讓我們來教訓一下尼其了！」

       「我們怎麼辦？」我問他說。

       「交給我好了！」他說。「我正在計劃。」

       第2天，他和波利士、伊凡，一同來見我。

       「沙基！」尼古拉說。

       「我們已經計劃好了，也給尼其一點他自己的維他命P嚐嚐！」我們在一起商議，他告訴我怎麼做，我可真是迫不及待。

       每天晚上11點鐘左右，尼其總要來宿舍一次，看看每一個人。這天晚上，我們要他好看。房間還是照常，燈光很暗，我們留心他腳步的聲音，他的腳步又沉重又響，很遠就可以聽得見，尼其來了！他推開宿舍的門，走進來，並沒有疑心甚麼。這時候尼古拉和兩個孩子先跳到他的背後，用布蒙住他的頭，使他看不見。另外兩個人便把電燈泡扭鬆了。使他不能開燈。其他所有的人，一窩蜂擁上前來，你一拳，我一腳地揍他和踢他，把他拖倒在地板上。我把握這個機會，在他的鼻樑上，狠狠地打了好多拳，希望能打爛他的鼻子。我們不停地踢打，他在那裏大叫大喊。別的孩子們則把被蓋著頭，裝作沒有看見，我相信他們不會說甚麼的。尼其挨夠了揍後，3個孩子騎在他身上，使其餘的打手可以安全返回到床上。然後他們3個人也很快地溜回到床上。尼其從地上爬起來，鼻子上流著血，雙手托著頭，一搖一拐地，咒罵著走出去。我們一直等到他離開宿舍，才全體轟然大笑。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他一直沒有說甚麼話，我們也知道他會疑心是甚麼人幹的，等機會再來向我們算總賬。但是我們團體一致，只要他繼續使用維他命P來對我們中間任何一個，我們也繼續揍他，以牙還牙。如今我們氣燄萬丈，不是好惹的。

       到了1963年，貝西福兒童之家的情形已經壞到極點了。本來，這地方的伙食很差，但是還夠吃。但是如今質和量都在下降，我們的肚子越來越饑餓了！吃過了午餐，就沒有辦法維持到晚餐時候。我們向他們抗議，多要點食物，他們說沒有。糧食危機不僅僅是在我們兒童之家，連整個貝西福鎮也是一樣。我們才知道，整個蘇聯都在鬧饑荒，聽說，赫魯雪夫要想大量生產玉米，下令多多種植，甚至於要在月球上面。他把麥田和其他種蔬菜的田地，都改種玉米，結果玉米生產是增加了，但是全國都在鬧饑荒。我們打算到糧倉去偷，可是大阿琳和尼其早就料到，我們會有這麼一著，就鎮住糧倉，並派人看守。我們再聰明，也沒有辦法。足足有好幾個月，我們每天只有一塊玉米糕，這東西既硬又乾，但是多少總有東西下肚。我把它分作3份，早上吃一點，中午吃一點，晚上吃一點。

       由於過度饑餓，學校裏停止一切較艱難的課程，學生像一群餓狗一樣，往往為了一小塊山芋片，打得頭破血流！

       經過好幾個月的饑餓，我的健康情形也變壞，牙齒都幾乎要脫下來。但是有很多孩子們，比我還要更可憐。我有一個好朋友，叫西哈奧格尼夫，他年齡較小，一向很樂觀，見人就開口笑。我看他一天天瘦下去，皮色變白，常常躺在床上不能起來。過了幾個星期，他的全身和肚子便開始腫漲。我以住從來沒有經歷過饑荒，所以也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情形。可憐的西哈，他看見我，還勉強露出笑容，但是我知道他已經是不久人世了。我們小圈子裏面的人也都是愛莫能助，因為他所需要的是營養食物。

       有一天，大阿琳來到我們宿舍裏，她一直認為來到我們住的地方有失她的身份。我看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地胖，我不知道她的食物是從那裏得來的。她在門口猶豫一陣，然後才走郅西哈的床邊，把被掀起，望著西哈那發腫的身體。

       「哦！我看你胖多了，西哈，你很健康呢。我近來體重也增加了！」她虛假地笑著說，然後向四周圍看了一下，便走出去。從那時候起，我恨她恨得厲害。她竟拿自己的胖，來與西哈那發腫的身體來比較！她自己是吃胖了的，而西哈是被餓腫的。不只是我如此，全宿舍的孩子們也都個個恨之入骨。

       過了2天，4點鐘我放學回來，當我把書籍放回到床邊箱子裏時，我走去看看西哈，看他在作些甚麼。我輕輕地叫一聲：「西哈。」，沒有反應。我再低下頭仔細看看，他的臉慘白，知道他已經死了！我的朋友西哈，就這麼孤孤單單地死了，沒有一個人知道。西哈的死，對我的打擊很大，我整個的人生觀都改變了。人生就好比一個戰場，只有強者才能生存。我流著眼淚，從那房間裏面走出來。我一定要做一個最強壯，最厲害的人，不然的話，我也要像他一樣地死掉。除了西哈以外，還有兩個孩子也死於饑餓，但是他們是自殺的。有一個女孩子很安靜地向她的朋友們說聲再見，然後走到湖邊上跳下去，還有一個孩子，只有11歲，在同一處地方上吊。

 

第七篇 貝西福之王

       兒童之家的負責人對我們是漠不關心，因為他們一向討厭這個工作，所以他們就讓我們來管理自己。只要我們不把房子弄損，給他們加添種種麻煩，他們是不來過問的。於是我們便形成一個小小的社會，很像外面的那個大社會一樣。在我們這個社會裏，一共分成3個等級，奴隸、官員、和皇帝，奴隸就是那些年幼的孩子，他們只是聽年長孩子們的指揮，替他們做事情服事他們，這是大多數。官員們是負責督導那些奴隸們，吩咐他們做事情，他們是有權有勢，年齡也比較大。在官員之上就是皇帝，他乃是兒童之家之主。皇帝是由大眾選出來的，他必須強壯，個子高大，所有的孩子們都敬畏他。

       皇帝的工作很容易，只要他下一個命令，官員們就代他實行。所有的奴隸們都服從他。我記得當我初進來的時候，那個皇帝的年齡比我大許多，但是沒有多久，他就離開貝西福，尼古拉就是他的繼承人，那時候我也只是一個奴隸。

       我剛當奴隸的時候，他們給我的工作是替皇帝擦皮鞋，皮鞋擦完，我就戰戰兢兢的站在一邊，皇帝便仔仔細細地審查我的工作，因為我是一個擦皮鞋專家，所以每次工作皇帝都很滿意，從來沒有罵我，叫我重做過。有的時候，皇帝躺在床上，指定一個奴隸替他梳頭，他的衣服也有人替他整理，皮鞋也被擦得亮亮的。皇帝起來之後要官員們傳令所有的奴隸，安排當天的工作。奴隸與奴隸之間若有甚麼爭執，也由皇帝來判決，但是皇帝的寶座也不是容易保留的，有些強有勢力的官員，時時刻刻都想找機會推翻皇帝而自己篡位。我想如果一旦大阿琳和尼其若發現了我們這樣的組織，他們將會怎麼樣？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有一天，我看見尼其叔叔和我們的皇帝在談話，有關兒童之家法規的事情。原來我們的組織，對他們「叔叔嬸嬸」來說已經不最秘密了。尼其和大阿琳利用我們的皇帝，來推行他們的法規。我只做了短時期的奴隸，當我年齡增加，體力也增加。我向一個官員挑戰，把他打倒在地上而佔據他的地位。沒有多久，我就成為那最高的幾個官員之一。我很多小圈子裏的朋友，如波利士和愛力士萊，當尼古拉當皇帝的時候，他們也都是高級官員。我的野心很大，想成為兒童之家最強大的一個，甚至於還想當皇帝。但是尼古拉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便奪他的王位。後來在1965年的年尾，那時候我已經14歲了，尼古拉把我叫去說：「我不久就要被調到另外一個兒童之家去了，沙基，你可以做我的繼承人，成為下一任貝西福的皇帝。」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早有此居心，可是說我很捨不得他離開。

       「不要難過，沙基。」他說。

       「我不會離開你太遠，我去的那個兒童之家，離諾夫西比斯克城很近。」

       「那太好了！」我說。

       「讓我們常常在城裏相見。」

       「當然可以，」他說。「我會介紹你認識更多的朋友。」

       在貝西福一帶有很多的謠言，說是尼古拉認識不少殺人兇犯和販毒的人。我想他要介紹的朋友，大概也是指這些人。我向尼古拉說再見，他就亦離開我們去那個兒童之家。果然不出我所料，沒有多久，他就在那裏當起皇帝來了。我很高興，因為我可以不必和他打架，就能登上皇帝的寶座。雖然如此，貝西福的皇帝位置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到手的，另外還有4個孩子，也想問津。我一個一個地把他們都打敗，只有一個人，使我很費力氣，但是最後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才把戰事結束。我就成為貝西福的新皇帝了，如果有那一個官員想要謀我的位置，叫他來試試看！我14歲就登基加冕當皇帝，實在很不錯。於是我就另選內閣大臣，波利士、馬加、和愛力士萊都在其中。愛力士萊是我的財政部長，如果我對他說，我需要50個盧布，他就會去諾夫西比斯克城，黃昏之前扒來50個盧布送給我。但是有一件事頗令我頭痛的，就是我必須常常和大阿琳、尼基2人辦交涉，這兩個人是我所最恨的。 於是我就請波利士作我的外交部長，去和他們接洽，雖然波利士也和我一樣，很恨他們。我現在是兒童之家的皇帝，也是學校裏共產主義青年團的團員，真是太好了！當孩子們的年齡到了16、17、和18歲，他們就要離開兒童之家，另外有新的人進來，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可靠，所以必須要他們接受那「換電燈泡」的考試。如果有那一個孩子，吃了苦跑去告訴「叔叔嬸嬸」，我們永遠不會信住他的，因為他是一個間諜。要是他能守口如瓶，我們就可以接受他。我們也有辦法去對付那些間諜。有一次，有一個孩子與另一個孩子不和，而跑到尼其那裏去密告他，結果那孩子被挨了一頓打。我們找出來這個間諜是誰，按照我們的法律，應該給他一點教訓。

       我派波利士和馬加去找他，在他睡覺的時候，用橡皮膏封住他的口，把他狠狠地踢幾下，然後再拖他出來，鎖在一個鐵箱子裏，抬到小山坡頂上推下去，使他和箱子一起滾到坡底下。再叫人把箱子打開，那間諜已經被摔得半死，足足有2個多星期，幾乎連路都不能走，我們對待間諜就是如此。我雖然是執法如山，但也從來不濫用職權來壓迫他們。

       我既做了皇帝，應當知道些民情，所以盡量想辦法去了解那些孩子們的背景。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孩子，都是被從他們父母那裏奪來，送到貝西福的。我很希望知道為甚麼？這個疑問也佔據我頭腦很多年了。後來令我感到驚異的，就是有些孩子們被送過來，是因為他們的母親是妓女，父親是酒徒。有些孩子被送來，是因為他們的父母相信神，就失去了當父母的權利。有一個13歲的孩子，他的父母也是信徒。這孩子有些特別，與其他的孩子們不同。他聰明伶俐，讀書也很用功。在我的底下當奴隸時，也從來不發怨言。每一次，當他和別的孩子談話的時候，總是提到神。這使我非常困惑，因為在貝西福，從來沒有人談過神。有些人惡作劇，給他開個玩笑，在牆上畫他的像，如一個牧師。頭上還有一個光圈，滿臉長鬍子。另外一個孩子，在那像底下加上2個字：「牧師。」從那時候起，別人只叫他的綽號「牧師」，而不叫他的本名。

       有一次，我把他叫過來問他：

       「你常常和別人談神的事情，這是真的嗎？」

       「是的！」他吞吞吐吐地說。

       「你是不是一個信徒？」我問。我很好奇，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和一個信徒那麼接近過。在我看來，這好像和火星、月球上來的人談話一樣。我曾聽到過不少關於信徒的事情，甚至有人謠傳我自己的母親也是。於是我就一手扶著他的肩，開始走著和他談話。我才知道「牧師」原來就是傳道的人。他一開口，我就看見他的臉上發出光彩。他開始根據聖經，講給我聽神與人之間的關係，我被他吸引住了。從那時候起，我常常找他談話。在一個冬天，剛剛下完大雪，我們都很高興，因為可以到山上去滑雪。「牧師」也和我們在一起，我叫他過來問他：

       「喂！牧師！你的神是不是聽你的禱告？」

       「是的，祂聽。」他回答。我看見他的臉上發光，他馬上又要向我講道了。於是我就說：「等一等，我先不想聽你講道，我只要知道一下，神是否回答你的禱告？」

       「是的，祂回答。」

       「很好」我說。：「如果我要滑下山坡，向神禱告，求祂保祐，祂會嗎？」

       「當然肯囉！」「牧師」說。

       「即使像那麼一個危險的地方，」我指指那一個極陡的斜坡。

       「從來沒有人敢嘗試的。」

       「是的！神還是聽你的禱告！沙基。」

       「我要去試一試看？」我告訴他。於是大家都望著我，我就走到那個坡的頂端，但是往下面一看，我被嚇住了。這個坡陡到一個地步，誰都不敢嘗試！

       「為我禱告吧！」我對「牧師」叫道。然後便朝下面滑過去，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竟平平安安地到達山的底下，我興奮的對他叫著：

       「喂！牧師啊！很靈！很靈！」

       我把滑雪器具背在肩上，走過去拍拍「牧師」的肩說：

       「很好，我們一起合作。你為我禱告，我可以得到滑雪冠軍。」

       我既有了把握，就再接再厲去練習，有一次，我跌了一交，所有的人都轟然大笑，我抬頭怒目望著他們，他們就走開了。「牧師」這時候他很害怕地站在一邊。

       「喂！牧師！」我向他叫著。

       「怎麼回事啊？神睡覺了嗎？」

       我爬回到山頭上，伸伸雙手說：

       「我想神也不會總是隨從著我們的意思，是嗎牧師？」

       我這麼一句話，使他可以下臺了。

       但是也有很多孩子妒忌他，因為他的功課比他們好。幸虧他不是和我在一班，否則的話我也可能會不喜歡他的。有些人欺侮他、打他，我制止他們，但是卻制止不了他們用冷言冷語譏諷他。

       有一天，我問他：

       「牧師！將來你希望能做甚麼？」

       「我一生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進入一個聖經學校，多讀一點聖經，沙基。我常常向神禱告，我相信祂會給我這個機會的。」他從來沒有和我談起過關於父母的事情，有一天，我遠遠地聽見有一個孩子問他：

       「牧師！你的父母在那裏？你是怎麼來的？」

       「牧師」變得非常傷心，一句話也不說，就回宿舍去了。我在背後跟隨他，看見他臉朝下，躺在床上，偷偷地在那裏哭。到後來我才曉得，他的父母都是信神的人，從小就教他認識神，不久，政府當局知道了，就判決他們為「不負責的父母」，而把他送到這個地方來。他永遠不能夠再見到他的父母，雖然他們離他才只有17里路遠。這乃是他終生的悲劇，就是現在，由於他的信仰，常常受「叔叔嬸嬸」們的譏諷。一點點小錯誤，就會被他們罵個不休。尼其叔叔尤其痛恨他，常常這樣大叫著：「牧師在那裏？那個小鬼在那裏？我要請他嘗嘗雜他命P！」他就常常挨打，但是都乖乖地，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知道「牧師」後來的下場如何，但是我卻知道，在蘇聯像他這樣的人永無出頭的。後來我發現在全蘇聯各地的兒童之家中，有好幾百個像「牧師」這樣的孩子，因為信神，而被迫與父母分離。「牧師」只是我所遇見的一個，我是永遠忘記不了的。

 

第八篇 犯罪的訓練所

       在我15歲的時候，有一件事情發生，改變了我的人生。我非常敬佩我們學校裏的那個共產黨的指導員，史桂柯同志，他對我的影響很大，由於他的指導和教授共產主義，我對學校裏共產主義青年團的工作，更感興趣，便加倍熱心地參加各種活動。

       有一天，指導員過來對我說：

       「科達可夫，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了，你實在是一個很好的領袖人才。明年你再好好的幹，我要看看你究竟可以做多好。如果你真幹得不錯的話，你就可以領導全校的青年團。」

       這可不得了！我要變成共產主義青年團的領袖！我已經是貝西福兒童之家的皇帝，要做領袖也並不難。於是我便用功研讀馬克思、列寧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目標這一類的書，共產主義就成為我信仰上的中心。以後我看見大阿琳和尼其這兩個人，使我對共產主義倒盡胃口。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並不明白共產主義，他們的私人行為，早已夠不上共產主義的標準。共產主義要人人平等，如同兄弟手足，而大阿琳和尼其2人在兒童之家，把我們不當人看待，造成了彼此仇恨的氣氛。

       但是我在貝西福的那些朋友們，卻不能夠與我一同享受那共產主義的希望。這種彼此仇恨的氣氛，演變成很多的悲劇。我的兩個朋友，亞力山大和法迪米亞兄弟2人，逃出兒童之家，到諾夫西比斯克城去，足足有一個星期都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流蕩在市中心公園裏，靠偷竊過生活。有一天，他們偷了一瓶伏特加酒，喝得大醉，把一個青年人毒打一頓。亞力山大用一條皮帶，拴在那青年人的脖子上，在公園裏拖了好長一段路，一直到公園的那一頭，然後才解開對他叫著說：「現在給我滾吧！」但是那青年人一動也不動，他們低下頭一看，原來這人已經死了。於是這2人便溜之大吉，然而最後還是法網難逃，被警察逮捕求。亞力山大被判處死刑，法迪米亞一直到現在，還在監獄裏面。其他的孩子們到了15、6歲，往往逃出兒童之家，到都市裏犯罪、販毒、當妓女。在諾夫西比斯克，暗地裏犯罪的情形，叫你聽見都不敢相信！

       我們這個小圈子裏起初倒還沒有發生過甚麼事情，但是不久，伊凡吉尼加也失蹤了，我不知道他去哪裏？然而我想大概沒有多大關係，可能他去諾夫西比斯克玩玩，樂極忘返。我卻不知道，伊凡已經參加了秘密販毒的勾當，並且還搶劫火車，幹得很順利。

       有一天，波利士氣喘喘地跑來找我，他問：「沙基，你知道伊凡出了甚麼事情嗎？」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被捉進去了！」

       「是誰逮捕他？」

       「警察！他和一些歹徒們在搶一輛火車，不幸陣上失風，全部落網！」

       「伊凡搶劫火車？波利士！你別胡說吧！」我說。

       「不！沙基。這是真的，他現在還在諾夫西比斯克的中央警察局裏，他馬上要坐牢了。」

       「我們可以去看他嗎？」

       「這對他也沒有甚麼用，沙基，他們不讓任何人去見他。」唉！可憐的伊凡，我的好朋友！我和他同甘共苦在一起那麼多年了，我8歲時候就認識他，他一向是一個極樂觀的人，常常展開笑顏。 對一切的事情，他也都是朝好一方面去想。但是在貝西福這些年來，他變了。他最後被判處了長期的勞動改造，現在是在集中營裏。

       我是全班中成績最好的一個，不單單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就是在物理、數學、外文、地理、和政治上，也都是第一。我學德文，可以講得很好，其他甚麼都是100分。有一次，指導員來對我說：「科達可夫，我要你到初中學生那裏去講共產主義和馬克思列寧主義。」

       「很好！」我說。「這真是最大的榮譽！」

       於是我就去初中各班演說，我的講題包括帝國主義、越南戰爭，和蘇聯共產主義文學等等，還有其他政治上的題目。指導員很欣賞我的演說，他說：

       「好好幹！你的前途無量！」

       他的稱讚對我的影響很大，他也是這一個地區裏共產主義的高級幹部。在蘇聯，你若有一個當地的共產黨高級幹部賞識你，將來一定是可以步步高升的。

       1966年，波利士、馬加、和我3個人，經常去諾夫西比斯克城，我們可以自由出入兒童之家。

       有一天，我們3個人又在那裏見面。

       「沙基！」馬加說。

       「我們一起回到我的故鄉，塔甚干去，那裏有不少的回教徒。」

       「我曉得，你以前對我說過的。」

       「在那裏我有不少親戚和朋友，他們在那裏常常吸大麻煙的，我可以想辦法從那裏買！」

       「我們買來這裏賣！」他繼續說。

       「可以賺大錢！」

       我想了一會兒，看起來似乎不是一個壞主意。

       「當然可以」我說。「這也是生財之道！」

       「很好，並不怎麼困難。」

       「但是，」我問。「我們把它藏在那裏？」

       「就在我們所住的地方，兒童之家裏。」

       「我想你簡直在發痴！」

       「不！這是好辦法，你想想看，誰會到兒童之家來查有沒有私藏毒品呢？」

       「嘿！這主意倒不錯！」

       「當然啦！我們可以每次去西比斯克賣掉一點點，年青人都會來買的。」

       「那麼我們怎麼來開始呢？」我問。

       「我已經和我的幫手尼克談過了，大家一起坐火車去土耳其斯坦，大概要4、5天。」

       我們搜集我們所有一切的錢，財政部長也幫很大的忙。大約過了3個星期，他們便回到貝西福，我知道他們辦得很成功。我們找到一處地方，把這些大麻煙草收藏起來。我們剛把它打開，馬加拿了一點出去賣。最初幾個主顧乃是一些年紀較大的孩子，他們買回去偷偷地吸。我們並不怕大阿琳、尼其、以及其他「叔叔嬸嬸」們。因為在夏天的時候，他們會讓我們自治。我們已歡變成「老油條」，懂得怎麼樣來和他們周旋了。我們去諾夫西比斯克城，先和那裏的青年人取得聯絡。然後盡量想辦法很快地賣掉。有一天，我們在交易的時候，遇見了尼古拉，我很高興地迎見他，他現在已經是另外一個兒童之家的皇帝。他告訴我怎麼樣參加西比斯克的非法組織，這只不過是全國中的一小部份而已。從他那裏我才知道，全蘇聯非法犯罪組織一共分成好多個區，每一區都有一個支部，彼此之間並有連繫。尼古拉又告訴我，不久以前他曾去莫斯科附近地方開會，一共有3天之久，他和幾個「高階人士」， 變成很好的朋友。

       「我並不感到怎麼驚奇，尼古拉！」我告訴他。

       「你甚麼地方都能去的。」

       「你現在怎麼樣，沙基！」他問我。

       「馬加、波利士，我們3個人正在做一點小生意。」

       「我聽說你現在是共產黨青年團的主席了，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的！」我回答。

       「你必須要拿定一個主意，要當共產黨呢？還是做生意？」他笑笑說：
「我們都要吃飯，共產黨也是一樣。」

       西哈慘死的那一幕，還是映在我的頭腦裏面。

       「這樣吧！沙基。」他說。

       「過2個星期我要和你談談，就在現在這個地方。」

       「很好。」我答應他，我們便分手了。後來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尼古拉便和我談生意。

       「你聽著，沙基。幹這些小勾當，既浪費你的時間，而且又危險！」

       我一向認為我幹得還不錯，可是在尼古拉眼睛裏面，卻算不了甚麼。

       「沙基，」他說。

      「我們那些同伴正需要像你這樣的人，你年紀輕有一股子幹勁。因為你在警察局裏面沒有留下甚麼犯罪的紀錄，他們不會疑心你的。」

       這句話聽起來很夠味道，我就說：

       「那麼，尼古拉！你要我做些甚麼呢？」

       「我們需要一個走私的人，你只要把我們的貨品，送到我們所指定的地方就可以了。」

       「那很簡單！」

       「本來就很簡單，你要做的就是這一件事。」

       我們繼續談下去，最後我決定幹。

       「很好！」他拍拍我的背說：

       在我沒有開始之前，我先要把和波利士、馬加2人的生意做一個結束。因為我們還剩下一點點的大麻煙草，要完全脫手。夏天的時候，列寧誕生之地，往來的遊客很多。於是我們便搭火車，去烏梁奧夫斯基，列寧的故鄉，在那裏找主顧。我見到列寧誕生的地方，對我來說，又增加了一個經歷，我現在又是共產黨，又是生意人，沒有多久，我們賣完了一些存貨，就返回到諾夫西比斯克。

       我立刻開始我的新工作，先到諾夫西比斯克的中央市場等在那裏，就有人遞給我一紙袋東西，告訴我地址，要我送去。警察不會疑心我，因為我才只有16歲。他們給我的報酬很多，而且工作又容易。我自己呢，從來不吸毒和大麻，因為我知道這些東西對人的身體，是有害的。我這樣做，完全是為錢。但是天色不是長藍，正當我幹得很順利的時候，事情發生了！有一天，天氣很熱，我正穿著輕便的夏天衣服，口袋裏裝滿了大麻煙草，打算送去給貝西福的那些朋友們。在諾夫西比斯克的公共汽車上，我的口袋被擠開了， 麻煙煙草的氣味開始四散，人人都可以聞得到。

       我下車，到報攤去買一份報紙，就有一個高個子強壯的人走過來對我說：

       「過來，小孩子！我要問問你。」我想事情有點不太妙，但是還是跟他走進一條小巷子裏。我的身體很壯，又是精於柔道，並不怕他會對我怎麼樣。

       一走到巷子底，他就問我：

       「你有毒品麼？」

       「不！我沒有！」我說謊。

       他一把我扯住我的上衣，我想把他摔倒在地上，但是我卻沒有防備在我的背後，有人刺了我一刀，我立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醒來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急忙問護士，是怎麼一回事情？

       「他們在一條巷子裏發現了你，」她說。

       「你流了不少血，如果沒有人發現，你就會死掉的。因為刀子割破了你的大動脈！」

       尼古拉和波利士來看我，尼古拉走近我說：「描寫給我聽，那些人是甚麼樣子？」

       「我只看見一個人。」我說。我記得他很清楚。

       「他是怎麼樣的？」

       我盡量描寫，尼古拉點點頭說：「沒有關係，沙基。我們會找他算賬的。」

       過了幾天，尼古拉跑來對我說：

       「很好，沙基，你那兩個朋友的問題，我們已經解決了，他們不再會來找你的麻煩。」

       「你們怎麼對付他們？」

       「我把你所描寫的告訴我的朋友，他們一下子就找到那兩個傢伙。我不能告訴你，他們的結局是甚麼，但是我能保證，他們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

       我猜想，那兩個人此刻一定已經沉屍奧得河河底了！

       我在醫院裏一共往了兩個半星期，然後波利士和尼古拉便把我送回到兒童之家去休養。這一次可真危險！醫生說，刀鋒只要再進去一點點，我就完了，而且如果沒有人發現我，我也完了！當我安安靜靜地躺在兒童之家，有奴隸和官員們侍候著我的時候，我回想被人刺傷的那一夕。我覺得我現在已經走到十字路的交叉口，應該作一個選擇。我是跟隨尼古拉去參加地下非法組織呢？還是繼續發展我的共產主義前途？我兩樣都已嘗試過了，但我是下不了一個決定。然而我的興趣是在政治和學問上的，指導員史桂柯同志曾誇獎我，說我是一個天才，我也很熱心於列寧的教訓，和共產主義的目標，很想在政治上幹一番事業。於是到了最後，我就決心選擇這一條路，去做一個共產黨的領袖人物。

 

第九篇 我的軍人生活

       漸漸地，我和尼古拉、波利士和馬加，這班人疏遠了，他們還繼續在地下非法組織裏販毒。週末我偶而在諾夫西比斯克遇見他們，但是我大多數的時間，都是用在讀書和青年領導工作上面。我要把我們的青年團，訓練成這一個地區中最優秀的一個。這並不容易，因為這地區包括整個諾夫西比斯克城，以及附近一帶地方。一個月一個月，過得很快，我功課成績超然，我所領導的青年團，果然是這一個地區中最好的！1967年的6月，我高中畢業，全班第一名。全校有3個最優秀的學生，得到了特別獎章，一個女孩子得到一枚金的，而我得到一枚銀的。

       那最重要的一天終於來了，他們要評判西比斯克地區所有的共產主義青年團，有好幾位共產黨高級官員參加，我很緊張地坐在我們這一群人中間，靜候他們宣佈那最高名次。

       「這諾夫西比斯克區，最優秀的青年團是……」他停止了片刻。我屏氣留心聽。

       「貝西福！」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贏了！所有的眼睛都朝著我這邊看，很多人拍著我的背，我到臺上領獎，這可真是我一生中最光榮的一天！臺下掌聲如雷。我們這一地區的共產黨領袖，都過來和我握手、恭賀我。

       那個頒獎給我的共產黨官員說：「這個孩子將來可了不起！」

       這就是我一生的目標，盡量往上爬，出人頭地。我坐在那裏，四面八方祝賀的聲音，幾乎震破了我的耳朵！這乃是我多年來，在貝西福V—I和一號兒童之家裏奮鬥的結果。這麼多年來，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受過多少次的折磨。這些生活，使我所學到的功課，遠勝過那些有父母看顧，過著舒服生活的孩子們。我要繼續努力向上，前途是光明燦爛。現在我又必須再來一個選擇了，我先要服兵役。我是否應該選擇陸軍？我曾和一些在陸軍中服過役的人談過，他們說：

       「沙基！你可千萬不要選擇陸軍，這裏面最苦，而且永遠出不了頭。你離開陸軍之後，只能當一名工人！你想會有甚麼出息？」

       工人的生活，我也知道，並不怎麼好，我不喜歡，我要爬得高一點，我又去和一些曾在海軍當中服過役的人談談，聽到他們的一點經驗，我就決心選擇海軍了。但是我不要當一名士兵，我要做軍官。以前無論是在兒童之家和青年團裏面，我都是當領袖，現在我也要在海軍裏面做領袖。

       史桂柯同志願意幫我的忙，他說：「科達可夫，我將寫一封信推薦你，你可以拿我這封信去諾夫西比斯克的海軍支部，把信給那裏的負責人看，要他們來和我談談。」

       於是他就把我過去多年來的成績，寫成一個報告，讓我帶去海軍支部，並將一個副本，和我的申請書，一起寄到列寧格勒的海軍總部，到了1967年的8月，列寧格勒回信，願意接受我進入他們的海軍官校。這是一個好消息，我和史桂柯都很高興，可是我卻依依不捨地和我那些多年來的同窗好友告別。當我走到諾夫西比斯克火車站，搭車去列寧格勒的時候，我回頭看一看，一切還是和10年前一樣，那時候我曾在這裏流浪，靠偷東西過活。

       火車把我帶出這個城，過去都已經過去了，那新的將來正等著我，我想，這麼多孩子當中，就是我一個人成功，還有其他人呢？！我記得，最初有7個孩子，和我一同進入一號兒童之家，但是我卻是那唯一的一個，可以由高中畢業。當我望著西伯利亞外景的時候，我又想起伊凡吉尼加、亞力山大和法迪米亞，還有尼古拉、波利士、馬加、亞力士這些朋友們。有的淪落為竊賊、販毒者、和殺人犯，幾乎個個都沒有好結果。伊凡現在是在監獄裏，亞力山大被鎗斃了。多少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在貝西福兒童之家，結果都變成了犯法的、流氓、和妓女。那些像西哈這一類的弱者，不是餓死，就是自殺！我也想起那個「牧師」，他到那裏去了？他能美夢實現，而進入聖經學校裏嗎？當然這是絕對辦不到的，像這種地方是不會有他立足之地。至於還有很多孩子，被迫和他們的父母分離，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火車越過平原，朝著莫斯科前進，經過幾天旅行，我終於進入莫斯科的卡桑火車站。我在首都停留了2天，先去列寧的墳墓觀光。我排隊，足足等了幾個小時，才輪到走進去。在少年團裏，我曾作過他的孫子，後來在青年團裏，我又作過他的兒子。有一天，在共產黨裏面，我將成為他的同志了！當我站在他的墓前面時，我想到這裏面所躺著的那個人，他就是我的神，也就是我的宗教，使我完全信靠他。他教我甚麼叫平等、博愛、和濟弱，於是就低下頭向他「禱告」。我說：

       「列寧！我的父親！求你幫助我、引導我，使我遵行你的教訓，從我道路上除去一切的障礙……」

       我抬起頭來，再朝墳墓上看了一會，便離開，無論如何，我得到了勉勵，準備去接受那未來的一切。

       第2天我就搭火車去列寧格勒，這地方在莫斯科的西北400里。我進入亞力山大•波保夫海軍軍官學校，這學校的名字，和我的那個貝西福兒童之家朋友，亞力士的名字完全一樣，後來我回到那裏時，曾開他玩笑說，這學校是為記念他而設立的。

       當我第一次見到列寧格勒，我才明白為甚麼人人都稱她為全蘇聯都市之王，為甚麼那位法國大哲學家伏爾泰，曾說：「歐洲各大都市，沒有那一個可以和聖彼得堡（列寧格勒）相比！」

       這都市是熔合俄國的藝術和現代的文化，他們稱她為沙皇的國都，和共產主義的搖籃。幾世紀以前，彼得大帝設立了這個城縣，叫她為聖彼得堡，到了1924年，為了記念列寧，才改為列寧格勒。因為列寧在1917年的10月，把帝王制度的俄國，改變為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在歷史上，建立了第一個共產黨的政府。在皇宮前面的方場街上，矗立了一幅10丈高他的照像。這個都市裏橋很多，大大小小有600多座，被架在蜘蛛網般運河之間。以往法律規定，除了教堂的尖頂以外，所有一切建築物，都不得超過一定的高度。因為沙皇的那座冬宮，高有9丈2尺，任何建築都不能高過它，使它遜色。市中心最繁華地區是尼夫斯基波士卡地，那裏有很多商店、餐館，排列在道路的兩邊，足足有3里路長。列寧格勒也被稱為博物館的都市，那最著名的就是隱居地博物館，是在冬宮裏面，有1000間房間，這博物館最初是屬於俄女皇凱撒琳大帝的，導遊告訴我們，如果這裏東西，每一樣我們只看一分鐘的話，要12年才能看得完！每年來往的遊客，在這裏有300多萬人。列寧格勒亦被稱之為英雄之城，在第2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德國納粹軍隊把該城包圍了3年，在這3年保衛戰當中，一共死亡了20萬個士兵，和百萬市民。其中最嚴重的一天，24小時之內戰死了8000個列寧格勒人。在多次轟炸和炮擊，使這個都市變成了瓦礫之地，但是如今已經完全恢復了本來的面目。

       一輛公共汽車，把我帶到列寧格勒郊外，這是一個森林地區，距離市中心很遠。第一天，所有的新生都聚集在一起，那些高級老學生都跑過來把我們團團地圍住，使我們有點緊張。有些人在叫：

       「有那幾位是從莫斯科來的？」

       「有那幾位是從卡爾科夫來的？」

       若有人舉手，老學生就過去請他們出來，相聚在一起。舊的同學在新同學中間找同鄉，來結交朋友。不久，就有人問：「有沒有來自諾夫西比斯克的？」

       我馬上舉起手，我看見有一個人笑咪咪地迎著我走過來。我們握手互相介紹自己，他的名字叫法西爾，比我大2歲，人很友善。我很高興，因為我人地生疏，他幫忙我解決了很多的問題。我們2人談了很久，變成多年的好朋友。在功課上，他們給了我兩個專門科目，數學和無線電。我要成為一個無線電的官員，所以在這方面努力。我的物理和數學因為和無線電有關，所以成績也不錯。我到了那裏才3天，一切安頓下來之後，我們無線電這一科的同學們就選舉共產主義青年團的主席。有人提名：「沙基科達可夫」，我大大地驚異，因為我是一個新生，真是有點受寵若驚！開票結果，我竟當選了！後來我才曉得，原來我在諾夫西比斯克的成績，這裏也早已知道了，海軍官校的共產幹部一再推薦我，所以我的當選並不是偶然的。我在這裏海軍官校無線電科，當了一年共產主義青年團的主席，我把全系同學組織起來，教他們共產主義。

       這裏一切規則都很嚴，但是對我來說，卻算不了甚麼，因為我是由兒童之家出來的。有些學生苦得吃不消，但是又不能中途而退。我則成績─直是名列前茅，尤其是青年團的工作，我加倍地賣力。我又交上另外一個朋友，他名叫巴威西果斯基，他原是一個波蘭人，但是那塊地方在戰後已經劃歸蘇聯領土。他現在已經是3年級學生，他剛見到我的時候，盡講波蘭話，因為他的國家意識很強。我們常常笑他，他就說：

       「如果你要和我講話，必須先學波蘭文。」

       我認為這也不妨，就請他教我，於是不久，我便可以用他的家鄉語言和他交談了。

       我常常被指定在學校門口站崗，有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看見有很多人在前面空地裏走。

       「他們是誰？」我問一個和我一起站崗的人。

       「信徒。」

       「他們去那裏？」我問。

       「嗯！」他回答。

       「在那樹林背後有一間教堂，他們是去那裏。」

       這是真的，在列寧格勒郊外，有一間教堂，是特准開放的。全市所有的信徒們，都去那地方崇拜，我想，憲法上曾有那麼一條，說人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這麼說起來倒是沒有錯，蘇聯老百姓是有宗教上的自由。你看！不是有那麼多的信徒去教堂嗎？

       日子過得很快，到了1968年的春天，我學到很多東西，對每一樣科目都感到興趣。尤其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和其他種政治講學，對這一些科目，我格外用功。

       我很高興，因為4月裏有春假，我可以回故鄉諾夫西比斯克和貝西福去看看。我和昔日那些老朋友見面，相敘舊情，真有說不出來的快樂。但是在這兩個星期假期之中，有一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有一次，我搭公共汽車，由諾夫西比斯克去貝西福，當我們經過一個小鎮尹士卡牙的郊外時，前面的車子忽然不動，我們通不過去。我便從窗子裏張望出去，看見有不少車子停在前面，其中有警備車，和2輛救火車，路上有成百的人，一群一群地擁過去。看樣子我們這輛車子又一時是過不去，誤點是必然的。於是我們繼續觀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沒有一個人知道是甚麼原因，只曉得前面是出了事情。後來我們車上有人由前面看過回來，我們就問他們。原來那些人全都是信徒，本來我一向以為，信徒只是一些老年人，但是在這些人中間，卻各樣年齡的人都有，其中大多數都和我一樣地年輕，於是我們就問他們去幹甚麼？他們回答我們說，很多諾夫西比斯克的教會，都被政府關閉了。經過信徒們多番不斷地請求，他們總算答應在尹士卡牙鎮郊外，給信徒們一間房子來禱告，今天正是禱告的時候。當這消息一發出來，本來政府以為來的人一定是很少，但是卻沒有想到來的人會那麼多！那間禱告房只能容納150個人，但是有好幾百人等在門外，把馬路全給堵塞了。諾夫西比斯克有150萬人口，但是卻連一間基督教的禮拜堂都沒有，所以只要有一間教堂被開放，所有的信徒都來了。

       警察跑來維持秩序，要信徒們離開這個地區。我們就問這些人，他們怎麼能進得去？他們說：

       「是的！我們輪流進去，一批人進去禱告和崇拜完了之後，再換一批人進去，每一次只有半小時的時間。150人，一批進一批出，使每一個人都能夠有機會。」

       我驚訝地搖搖頭，啞口無言。從前別人告訴我，在蘇聯信徒的人數極少，如令單單在一個小鎮的郊外，就有好幾百人，把交通都堵塞了！還有他們告訴我，只有老年人才會相信宗教，但是現在竟有那麼多的青年人，等候著要進去禱告！到了最後，好不容易，警察才把這些人驅散，恢復了交通。我回到貝西福，心裏大受感動，反覆不停地把這一事件想了很久。

       在海軍官校讀了一年，1968年的7月，他們就把我換到東部堪察加半島的巴多派弗斯克海軍官校，繼續我的學業。這間海軍官校乃是蘇聯遠東地區最大的一個，在日本以北，太平洋的沿岸。堪察加半島被稱為「蘇聯的眼睛」，是蘇聯遠東海軍基地，大多數的蘇聯艦隊，都停泊在這一帶地方。這實在是我的運氣好，於是我告別了所有的朋友，包括我的那位波蘭同志。在我沒有去那新的地方報到之前，他們給了我一個半月的假期，我決定再去諾夫西比斯克看朋友。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匆匆忙忙繁榮的大城列寧格勒，她的美麗堂皇，也一直遺留在我的印象之中。

       我離開列寧格勒搭火車經過莫斯科的郊區，突然前面那節車廂裏面發生了騷動。我好奇地走過去，看見有3個個子高大蠻橫的青年人，在欺侮一個小孩。他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學生，臉上戴著眼鏡，面色灰白。

       「給我錢！」他們逼迫他。

       「否則我們要打斷你的膀子！」

       這個可憐的孩子嚇得發抖，好像暴風中的葉子一樣。3人中有一個最壯大的，站在一邊，防止別人來干涉。我看了很不順眼，想要打抱不平。就抽下腰間的那條軍裝皮帶，一端握在手裏，朝著那些人走過去。當那個傢伙想攔住我時，我一把抓住他的頸項，用柔道把他摔在牆上，並給他猛烈的一鞭，打得他躺在地上。另外那兩個人正在把那孩子的錢，從皮夾裏抽出來。

       「把錢放下，」我說。

       「不然的話，我也要請你們嘗嘗這個味道。」

       他們看看那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伙伴，又看見我一步步地逼近，就連忙說：

       「好！好！我們走，我們走！」他們扶著那個倒在地上的人，在下一站下車。這個孩子被嚇得呆在那裏，我幫助他把他的錢收起來，並安慰他，要他坐在我這邊。

       我們開始談天，他名叫米海哥比洛夫，這個姓我很熟悉，於是我就問他：

       「你和那位著名的小說作家康士旦丁哥比洛夫有沒有甚麼親戚關係？」

       「哦，是的，」他回答，

       「這是我家父。」

       「你的父親！」我大大地驚異。天哪！凡是在蘇聯喜歡文藝的人，沒有那一個不知道這位康士旦丁哥比洛夫的！他乃是蘇聯最有名的作家之一，曾得過列寧文學獎金的，他的書暢銷整個蘇聯。米海也問我，我是甚麼人？去那裏？我也告訴他。

       「這樣吧，」他說。「沙基，你可以不可以在莫斯科停留幾小時，去我家裏見見我的父母？」

       這可了不起！我居然有機會能夠見到那位全國聞名的文學作家！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說：「可以，反正我在車站上還要等待幾個小時的。」

       我們離開火車站，搭地道車去他家的公寓。他把我介紹給他的父母，並告訴他們我在路上怎麼救他。他的父親和我握手，並謝謝我拯救他的兒子。他的母親也笑容滿面地說了些感謝的話，又說：「沙基，你能留下來便飯好嗎？我們甚麼都已經準備好了，你可以趕得上那班去諾夫西比斯克的火車。」

       我很高興地留下來，接受他們的款待。我們在餐桌上邊吃邊談，像多年老朋友一樣。哥比洛夫先生問起我的過去，又問我現在是幹甚麼？將來希望做甚麼？於是我就告訴他我過去一切的遭遇，和在兒童之家裏的生活情形。他很感興趣，又詳細問了我很多話。晚餐後，我們在客廳裏坐下來再繼續談天，並喝了點酒，最後他們送我到車站。

       「沙基，」他臨別時對我說。

       「我有一個主意，想把你在貝西福兒童之家的事情作為材料，來寫成一本小說。」我真想不到他會那麼想！

       他又說：「我想以你作主角，來寫出兒童之家裏的生活，這會成為一部蘇聯的『湯姆歷險記』 （美國作家馬克吐溫的名著）。」我簡直有點受寵若驚，我告訴他，我盡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他。

       「很好，我們一起來合作。」他說。

       「我們可以多多聯絡，我們想在諾夫西比斯克附近鄉下買一幢房子，作避暑的地方，距離兒童之家很近。我可以和你，以及其他那些孩子們談談。」

       我們分別之後，我繼續我的旅程，當我到達諾夫西比斯克的車站，波利士來迎接我。我放下行李，擁抱著他，我們一起進入他的那間單人房公寓裏。把一切安頓下來之後，就去探訪那些老朋友們。第一個我們所要見的乃是尼古拉。他一看見我就大叫起來：

       「看呀！波利士！有這麼一位了不起的海軍上將和你一起來！」我們很高興地聚在一起，我對他說：「尼古拉，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我就把認識康士旦丁哥比洛夫，以及他要寫一本關於兒童之家的小說，內中人物連尼古拉也在裏面，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我自己的過去歷史，都已經說給他聽了，他也要聽聽你的歷史。瞧！這一下你可出了名啦！」

       尼古拉聽了我這一番話，立刻臉上流露出驚惶的樣子說：「沙基，你怎麼會那麼糊塗呢！出名固然是很好，可是我這個生意是能幹得下去嗎？」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醒悟過來。

       「真對不起，尼古拉！」我說。

       「我實在是沒有想到這些。」

       「所以，」他說。

       「你得要好好考慮一下。波利士和我，以及其他那些朋友，都是在幹這一行。那個大作家將會敲我們喪鐘的。」

       我想插嘴，他卻搶著說下去：「我也知道你在海軍官校並沒有多少錢，沙基，最近我們的買賣很不錯，我可以給你點錢，來彌補你出版那本書的損失，只要你肯取消那個念頭。」

       我很激動地說：「尼古拉！我不是早告訴你，我預先並沒有料到這一點。我已經不再去想它了，但是你也不必付錢給我，我們是老朋友呀！」

       尼古拉這才鬆弛下來，微笑地說：「謝謝你！你還是那個老沙基，一點都沒有變！」

       後來哥比洛夫來信告訴我，他已經在諾夫西比斯克附近買了一幢夏天的小木屋，不久要去那裏。他到達那裏才幾天，我就去見他，告訴他種種的困難而不能辦到。他很不高興，但是我也無可奈何！

       在這20多天，我們在一起玩得很快樂。有一天，尼古拉來對我說：「沙基，我要你來見見我們這組織裏的大頭子。」

       我以往曾聽他說過很多次，但是因為我那時候只是一個小小的跑腿，所以夠不上資格來見他。如今既然有這麼一次機會，那實在是不勝榮幸之至。

       我們去諾夫西比斯克的近郊，那地方我以前從來沒有去過。他帶我進入一間小房間裏，我們在裏邊站了一會兒，尼古拉便輕輕地對我說：「現在他來了！」門被打開，我幾乎要叫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望著尼古拉說：「這就是你們的大頭子嗎？他是沙洛金呀！」

       我在前面曾略略提到過他，那時他已經18歲了，不久就要離開貝西福兒童之家。在那些年中，他始終沒有加入我們的小圈子裏面。

       「你說得對，沙基。我是沙洛金，這裏第一號的頭子。」

       他說。後來我才知道從前沙洛金的遭遇，原來在貝西福兒童之家，有一次他企圖用一把自製鎗，要想打死大阿琳，結果沒有成功而被捕，送走了，沒有誰知道他的下落。

       「他們送我到兒童監獄，」沙洛金說。

       「就在那裏，我有機會和一班人認識，就走到今天這條路上來。」他所謂這條路，也就是販毒。在諾夫西比斯克，他乃是最大的一個毒販子。最初，我沒辦法相信他的話，但是當我回想從前在貝西福的時候，他是多麼地厲害，這一定不會是假的。但是我那時候年紀還很輕，他都快走了，一定不會記得我的。然而他卻說：「當然我記得你，沙基。你近來在哪裏？我看你大概是當兵了！」

       「是的，」我說。於是我們又談談過去貝西福的一些事情，以及分別以後各人的處境。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波利士、尼古拉、和沙洛金，3個人在合幹販毒的勾當。我們談到最後，沙洛金就問我：「沙基，你在這裏還有幾天，為甚麼不想法弄一點點外快？」

       「那也好，告訴我該怎麼做？」我說。

       「你在這裏的這些日子，可以和我、波利士、還有尼古拉一起工作。現在生意很好，我們賣出去不少毒品，又從日本進口一批其他商品，打算用黑市賣出去。」

       我又問他：「你們賣的是甚麼？」

       「錄音機、口紅，這一類的東西。」他說。

       「好吧，我也來幹。」我想到以往我所學過的這些技巧。我和他們剛剛合作了幾天，就出了事情。沙洛金被抓起來了，判處有期徒刑8年，關在雅雅河岸，托姆斯克城的監獄裏。雖然如此，我們的行業還得再繼續幹下去，尼古拉承繼了沙洛金大頭子的地位，來主持一切。有一天夜晚，他和波利士約我一同去參加一個當地首長會議。

       「自從沙洛金被捕之後，」波利士說。

       「我們與另外一個組織發生了衝突。他們想侵犯我們的地區！」

       我心裏想，這倒也不錯，彼此鬥一鬥法是很有趣的。波利士文告訴我，我們和他們曾發生過一次鎗戰，有幾個人喪命，所以這一個特別會議，是雙方代表談判，把問題解決。

       我們開會地點，是在市郊的一個破損的房屋裏面。我們到達那裏，就走上樓梯，進入3樓一個陰暗的走廊裏，只有一點點的燈光。在那間房間裏，對方的頭目和代表都已經等候在那裏了。我坐在一邊，尼古拉就開始和他們談論，他們爭執了一會，尼古拉就拍桌子大叫著：「如果你們不退出我們的地盤，那麼我們只有以兵戎相會了！我們誠心誠意來與你們和解，而你們卻不領會，你們有你們自己的地盤，我們河水不犯井水，明白了嗎？」講完這句話，他就站起來，對方的頭目和他兩個代表也一同站起來先走出去。我想會議大概已經結束了，於是我對尼古拉說：

       「我想出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我們在外頭見面吧。」我通過走廊，下樓想出門走到街口。但是當我一跨出門，突然一聲爆炸響聲，我的胸部立刻感受到有一點熱烘烘地，然後低頭一看，我的襯衫上已被染成紅的了。

       「我中彈了！我中彈了！」一面說一面跪倒在地上。

       背後一陣腳步聲音，有人由裏面衝出來，是波利士和尼古拉，他們2人手上都拿著鎗，打算對付那個暗殺我的人，可是那些人都已經不知去向了。尼古拉和波利士將他們的鎗擺開，把我拖進去。我外面套著一件雨衣，上身有一個口袋，裏面全都是些證明文件。

       「算你運氣好，沙基！」波利士把這些東西都掏出來，放在地上。原來那粒子彈，穿過我的筆記小本，和其他文件，還有我的雨衣，才進到我的胸部，阻力太大，所以只擦破我的皮膚，流出一點點的血。

       「如果不是這些東西，你早就完蛋了！」

       波利士撕下他的襯衫，再加上我的手帕，裹著我的傷口，2人將我送進醫院裏。

       事後我又在波利士的家裏療養了幾天，有一天早晨，天氣有點陰冷，我出去換換空氣，清醒一下頭腦。我看見有一個中年人，大約50歲上下，他的一條腿已經殘廢了，扶著一個木拐杖。我們一同走出去，找到一條板凳坐下。我告訴他我是誰，將去那裏，並問他。他告訴我，他過去是諾利斯克城警察局的一名警官。一聽到諾利斯克這個字，我的耳朵便聳立起來了。諾利斯克是蘇聯最著名大城市之一，它是在蘇聯北部的一個現代化的工業大城！

       「了不起！」我叫起來。

       「我在課本上讀過關於這個大城，他們在工業上對黨的貢獻很大！」

       「工業上的成就？哼！」他冷冷地說。

       「你們小孩子甚麼都是從課本上學來的，你們總是相信課本上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要生氣，先生！」我說。

       「我只不過是告訴你，我從書上讀到些甚麼罷了。」

       「千萬可別相信那些課本，裏面沒有一個字是真的。我知道，我是從那地方來的，我在那裏當過多年的警察。」

       「但是……」我不服地說。

       「我們不是在那裏發明了很多特別的機器，和特別工業技術，解決了多少困難的問題麼？」

       「機器！」他又冷笑無聲。

       「你想要知道我們發明些甚麼機器嗎？我們所發明的機器就是『奴隸』。為了建立那個城，犧牲了好幾千人的生命，他們的骸骨還在那裏。這就是所謂工業技巧，建設了諾利斯克這個城，全都是奴隸們的血肉！」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話，但是他原是那裏的警官，不只是住在那裏，而且是協助建立那個大城呢！

       「我親眼看見那幾千人死去，」他繼續說。

       「這些人都是凍死和餓死的！」

       他又告訴我從前他怎麼樣把他自己的一生，貢獻給共產主義。當1956年，匈牙利抗暴運動發生的時候，他被派去鎮壓。那時候他是一個坦克車的駕駛員，在布達佩斯城與自由匈牙利革命軍作戰，腿受了傷，不久就被鋸掉了。

       「後來，」他說。

       「他們認為我不中用了，就把我調回到諾利斯克城去。」

       和他這個人談話，我心裏面真有點害怕！這個陌生人一直不斷地在批評我所崇拜的這個政治制度，我實在是不愛聽。我想摀上耳朵不聽，但是他又接著說，我也只好再聽下去。

       「你曉得他們給我的報酬是甚麼？就是這麼一根木拐杖，和每個月一點點的盧布，根本就不夠生活，然後就趕我走。……哦！還有呢！他們給了我幾個勳章。」

       他伸到口袋裏抓出幾個給我看。

       「你瞧，這就在匈牙利和諾利斯克工作的榮譽！」

       他把這幾個勳章在我眼前揚一揚說：「哼！勳章！對我又有甚麼用，可以當飯吃嗎？可以用來付房租嗎？看看我，孩子！」

       他停下來，我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不得不承認他所說的話。他只有一條腿，政府給他的撫恤金只是45個盧布一個月，他根本不像我所想像的一個忠實退伍的共產黨軍官所應該有的那個樣子，這幾個勳章並不是財產，除此以外，他還有些甚麼？

       然後他開始咳嗽，勳章從他手中落在泥地上，他咳嗽咳出血來，就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把口邊的血揩去，再彎下腰去伸手拾取地上的勳章。我站起來走開，我又想，如果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都已經是過去了，我有我自己的將來，只有笨蛋才會去考慮那些過去的問題。當然，我們黨裏在過去是有很多的困難，但是現在都已經革新了，不公平的事情是難免有的，那一個國家裏面沒有不公平的事情呢？

       但是犧牲那麼多人的性命，去建立一個域市，難道這只是小小的不公平嗎？我和我自己爭論一下，然後就再不去想它了，目前是找不出甚麼答案的，我還是要向前走。

       為了忘記這一些，我就準備離開這裏。

 

第十篇 蘇聯的眼睛

       離開了諾夫西比斯克，下一站就到了橫跨西伯利亞大鐵路的終點，海參崴城。我在這裏海軍基地住了兩個星期。以後我又去中國邊境附近的海蘭泡住了3星期，那裏的軍事情形相當的緊張，因為蘇聯與中共軍隊，在黑龍江正發生衝突。我是在蘇聯海軍裏，奉命在黑龍江裏巡邏，有一次曾與中共軍隊用機關鎗互相射擊。後來他們又把我調回海參崴去，在那裏坐船去另外一個蘇聯的海港那霍達。又從那裏前往巴多派弗斯克海軍官校，繼續我那未完成的學業。我在1968年的9月，到達海軍官校，開始那2年半的科目，要成為一個無線電的官員。

       巴多派弗斯克是堪察加省的主要大城，人口有15萬。這也是一個海港城，石砌的馬路，路燈在路的中間，市中心以外的街道都很骯髒，市民來自蘇聯各地。由於堪察加有那麼多的陸軍和海軍的基地，所以青年人很多。但是那裏也有不少退伍的軍人，留在那個地方。巴多派弗斯克海軍官校校長是一個青年軍官，名叫維多雅力沙夫，他高升得很快，一下子就爬上這個地位。全校一共有1200個青年學生，他們都是海軍軍官，由全蘇聯各地選拔出來的優秀份子，頗有前途。我們的生活一共分成兩部份，攻讀學業和參加共產黨的活動。海軍科目也分成好幾種，船舶、無線電、機械、和其他。因為在蘇聯，任何事情都含有政治上的因素。共產黨滲入蘇聯生活的每一部份裏，所以思想訓練，也佔主要地位。

       我到了那裏沒有多久，有一天，雅力沙夫就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裏，有幾個便衣官員和他在一起。他就介紹我認識，這些人是本市主要的共產黨首領。

       「科達可夫，」他揚一揚手上那我的檔案說。

       「我們已經審查過你的記錄，你過去的成績不錯。我們現在要選一個人來負責海軍官校裏的共產主義青年團工作，你就是我們所選的人。你在諾夫西比斯克曾得過第一，在列寧格勒也幹得很好，現在你是我敘的人了。」

       這一番話可真把我愕住了！我要負責那1200名海軍軍官的領導工作？！我才只有18歲呀！當我一路回到我的系裏去時，不住對自己說：

       「沙基，這實在是一個好機會，你可爬得太高了！」

       我們差不多五分之三的時間，都是用在政治訓練上，其餘那五分之二，才用來讀書。因為我們都是軍官，所以政治思想非常之重要。我們這裏也有外國來的留學生，但是政治訓練便只是限於我們本國的人。在我手下有6個海軍上尉，他們部下有50個到100個士兵，有的多到200個，但是我卻在他們的上面。我的責任是領導他們，組織和訓練他們作種種的活動。我的指導和命令是直接來自莫斯科共產黨的總部，然後便由我來指定他們工作和學習。普遍說來，我的工作就是要保證那些軍官們畢業以後，全部都忠於共產主義。同時共產黨青年團，也是一個警犬，在留心著那1200名軍官們的政治思想，和對共產主義的信仰。如果他們中間有兩個人不和睦，或對上司有甚麼意見，他們可以來找我，由我來判斷是非。當然那些人很反對這種雙重極權制度，他們只希望自己的上司是最高權威。但是黨部卻把同樣的特權，授給共產黨青年團，甚至於我們的權柄還超過那些高級上司，來決定很多的事情。因為在蘇聯，都是政治至上，其他乃是次要的。如果有哪一個學生，在政治思想方面犯了錯誤，或不熱心，我就要把他叫過來，當面訓他一頓。然後我還要在青年團會議上公開指責他，使他以後小心。只要我說一句話，或簽一個字，就可以破壞一個青年海軍軍官的前途。他會被開除，而貶為一個普通的海員，或調到陸軍裏去，階級很低。

       此外還有很多嚴厲的處罰，只要犯一點小小的錯誤，他將被關在一艘小帆船上15天，只有麵包和水作食物。還有一天24小時站崗，若打盹睡覺，就要被抓起來。

       他們要不經過思考，而服從我的命令。因為我們將來要領導和命令別人，在沒有領導別人之前，自己先要學習接受領導。雖然是這麼地嚴格，但是我總是很小心地使用我的特權，盡量幫助那些同學們，能夠不使他們為難。我也明白人類的弱點，所以使他們都能夠通得過。但是困難也是很多，由於壓力太大，功課本來已經夠忙的了，再加上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學習，還有那長時間的所謂「自願勞動」，幾乎使同學們吃不住。在我來到巴多派弗斯克的第一年，就有3個同學用手鎗自殺，或吊死在宿舍裏。其中有一個青年，因為在任職的時候打盹，結果被罰24小時站崗。後來他忽然失蹤了，第2天我們就發現他吊死在椽上。還有一幕慘劇，也是我親眼看見的。有一個青年軍官，我很想幫助他，可是他從3層樓上跳下來自殺。事後上方要我們傳說，這個人乃是喝醉酒了，不小心跌死的。我心裏相當清楚真相，卻又不得不服從命令。

       有的時候，當他們要處罰一個青年軍官的時候，我就去替他說情。

       「再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吧！」我請求。

       「好！科達可夫，」他們往往回答說。

       「看看他以後那3個月的表現怎麼樣。」這些事情成功居大多數，我曾救了不少人。

       從1968年的9月到1969年的5月，地方黨部要我去當地各學校和大學裏作政治演說。我講到關於美國介入越南戰爭，帝國主義的危險，蘇聯軍事的重要性，列寧主義、馬克思主義，還有其他各種政治題目。我的演說激昂有力，漸漸地出了名。除了這些政治活動以外，我也喜歡參加所有的體育活動。如摔跤、柔道、空手道、長程賽跑、和田徑賽等等。我甚麼都來，而且非常之起勁。

       有一天，我正在巴多派弗斯克的地方黨部裏，有一個幹部扶著我的肩頭說：

       「科達可夫！我們要告訴你，你的工作表現好極了。你們海軍官校裏的問題，要比任何軍事機構少，好好幹吧！孩子！」當我快離開的時候，黨主任也來對我說：

       「青年人！好好幹！你的前途無量。我們正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我眉飛色舞地回到基地裏。

 

第十一篇 從秘密警察來的命令

       1969年5月初，我正坐在海軍基地共產黨青年團的辦公室裏工作；有人敲門，我請他進來：

       走進來的是一個陌生人，個子矮矮的，頭髮梳得齊齊地，穿著便衣，他介紹自己是伊凡亞查洛夫。這個人的名字，我以前在地方黨部裏曾聽見過的，他乃是堪察加KGB秘密警察的主任。KGB乃是蘇聯秘密警察組織，全國甚至於其他鐵幕衛星國家裏都有他們的支部。他們的權柄大過普通一般的治安警察。我一聽到他的名字，立刻嚇一大跳！他來找我幹甚麼？

       亞查洛夫打開他的皮包，拿出一些文件，放在桌子上，我看見有我的名字在上面。

       「科達可夫，」亞查洛夫說。

       「我連你在一號兒童之家的記錄都已經研究過了，那時候你才6歲。一直到現在，你所有的記錄有一大堆。」

       我對他笑笑。

       「你看，」他接下去說。

       「我們國家現在正遭遇一個極嚴重的問題。你也知道，我是負責警務工作的。」

       然後他就告訴我，巴多派弗斯克的警察局，將產生一個特別機構。

       「這個特別機構所做的工作，是普通一般警察沒有辦法做到的。」他解釋。

       「像這樣的機構，全蘇聯各地都有設立，現在我們奉莫斯科，中央黨部的命令，在這地方設立。」他停了一會兒，又接下去說：

       「我們正要找那麼一個人，來負責這個機構。」

       我想他一定是找上了我，但是我的事情已經夠忙了，正想辦法推辭他的時候，他的話卻像機關鎗一般地發出來：「你大概不記得了，當你在一個學校裏演說的時候，我也在那裏。你的演說好極了，在共產黨青年人中間，我還沒有聽見過，這對那些青年實在是有極大的幫助。」

       他的話轉入了正題。

       「我們要找一個領導的人，科達可夫。這個人必須能負責訓練一些人，來組織這個機構。我研究你的記錄已經很久了，我們都一致認為你是那最合適的人，來組織這個新的警察機構。」

       我正想插嘴，他又接下去說：「你要知道，這種特別的工作，你的薪水也是特殊的，每一個任務達成時，你可以領到25個盧布。」

       我簡直不敢相信，因為他說話說得那麼快，我想我可能是聽錯了！

       「請你再說一次好嗎？」我說。

       他笑笑說：

       「我知道你有點心動了，我的話沒有錯。這是一個特別警察機構，經費是直接來自莫斯科。每一個任務完成時，你可以領到25個盧布。」

       我在海軍官校裏面，一個月才只拿到7個盧布，現在一個任務完成，就可以得到25個盧布。即如我在海軍官校畢業，當一名高級軍官，也不過只有70個盧布一個月。如果每一個月，我能夠完成3個任務，那我豈不可以賺超過一個海軍軍官一個月的收入了嗎！

       亞查洛夫看出我的眼睛閃著光芒，就說：

       「那你是否願意幹呢？」

       「那當然囉！」我說。

       「可是為甚麼你要揀選我？」

       「有3個很簡單的理由。第一，你是在一個軍事學校裏讀書，你的全部時間都是屬於國家的，你不必離開學校，這就等於是你課程的一部份。第2，你有一次在某大學裏講共產主義，我永遠不會忘記掉，你是一個作領袖的人才。第3，這是一個最主要的理由，你能夠找到我們所需要的人，來組織這個機構。」

       最後一點，他講得很對，自從我當青年團主席之後，我交上好多個朋友，其中有不少是黨的秘書，都在我的底下。他們也詳細知道所有的學生情形，我只要對他們說：

       「把你那裏3個最厲害的人給我。」他們會辦得到的。所以從那1200個學生中間，要挑選一些人才，是決無問題。

       「你需要多少人？」我問亞查洛夫。

       「至少20個，」他回答。

       「我們每一次不一定都用他們，但是20個是需要的。只有在特殊情形底下，我們才只用少數幾個人。」

       我就開始在動腦筋，應該去找哪20個人？

       「把你的人選出來，科達可夫。10天以後帶到我這裏來。我要把你們交給一個人，讓他來指導你們每天的任務。」

       「好！」我回答，於是主任就離開了。

       我懂得他的意思，他是要我們這些人，專門去對付那些醉酒的、殺人犯、打太太的、以及其他犯法的人，警察們所無暇顧到的。在巴多派弗斯克這個海口，犯罪的事情也實在是很多。我應該組織一個堅強的隊伍，去嚴格對付那些黑社會的人物。對這份工作，我很有把握，我自己無論在拳擊和摔跤上，都是拿手，最近又得到全堪察加省的柔道冠軍。我要再找20個像我一樣的好漢，於是我就先考慮到我的那些體育界朋友們。我回到營房裏去，從青年團中那些經常參加打拳、摔跤、柔道的優秀份子中挑選。

       我所選擇第一個人是維多馬特威夫，他的個子壯大，有6尺6寸高，230磅重，看起來簡直像一頭熊。他跑得很快，友善的臉，心腸卻是陰險的。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在青年團裏面，他管理200個學生，都是屬於無線電這一科的。他平常對待朋友不錯，但是一打起架來，就像一頭野獸一樣。維多有一個壯大的志願，他希望能兼當一名空軍駕駛員。他的柔道技術很好，有奪取東部冠軍的雄心，但是在決賽中卻輸給了我。

       第2個人是李托夫謙科，他是巴多派弗斯克的一名太保（阿飛）。個子高大、強壯、面目清秀。為人很友善，別人給他取一個綽號，叫他為「拉丁情人」。他是全蘇聯名列第3的拳王，有希望問鼎於世運冠軍。

       第3個人是亞力山大古亞夫，他很神經質，容易緊張，脾氣又壞，後來因此而喪命。他沒有甚麼體育天才，只不過是壯大而已。他是來自我的故鄉諾夫西比斯克，所以我們很快地就變成了好朋友。

       法迪米亞查倫諾夫，個子很小，但是善於擊拳，而且體格也壯。他為人很達觀，喜歡說笑話。他參加海軍並不是因為他喜歡，而為的是逃避陸軍兵役。他是全堪察加省，中量級拳擊冠軍。

       尤利布來士登尼諾夫，是我們這個機構中個子最高的一位。他的母親是巴多派弗斯克第14公立學校的指導員，在共產黨黨中有不少的朋友。尤利不但是體格健壯，而且喜歡打架，尤其是喜歡在公共汽車上和人打。他每次搭公共汽車，目的並不是去甚麼地方，而是想找機會和人打架。這裏的公共汽車經常擠滿了人，而軍人居大多數。每一次尤利在公共汽車上，當車子啟步的時候，有人撞在他的身上，就變成他打架的藉口。有一次，他聯合所有的老百姓，和那穿制服的軍人打架。司機不得已，把車子開到警察局的門口。這就是尤利的天性，愛打架。但是他也有討人喜歡的地方，他功課很好，聰明機敏，可是卻常常闖禍。到後來他的上司實在受不了，就把他從海軍官校裏開除出來而貶為普通的海員。然而他在我這個機構裏，卻是一名最厲害，最有用的大將。

       另外還有一個人叫沙基卡南可，他是一個烏克蘭人；在青年團中是我的助理員之一。他很厲害、可靠、冷酷，幾乎沒有絲毫的感情。他也是我們摔跤組裏面的一員，力氣很大，體重210磅，高6尺3寸，他喜歡拿刀子打架。此外還有李托夫卡、拉查洛夫，全都是體力健壯，厲害的人物。除了以上那些我自己所揀選的大將以外，我又要青年團的幾個組長，把他們那一組當中，最強健、最厲害、精於打拳、摔跤和柔道的人選出來，一共湊齊了20個人。

       當我把這些人的名字，列在名單上之後，就去一個一個拜訪他們，徵求他們的同意。最初差不多每一個人都不肯，說：「沙基，我太忙啦，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當我一把錢的數目告訴他們，我不必再多說一個字，他們就會接下去說：「那麼沙基，我們甚麼時候開始呢？快一點吧！」

       25個盧布魔力可真大，竟沒有一個人反對。但是我想大概只有尤利一個人，而是因為有機會打架才答應參加的。

       沒有多久，我就組織成一個21人的強大隊伍，在我一生當中，我還沒有看見過，一間房間裏面，坐滿了那麼多個子壯大、厲害的漢子。我們在一起喝酒，我就告訴他們，明天要去巴多派弗斯克的共產黨總部，伊凡亞查洛夫那裏報到。

       到了第2天，我們都集中在亞查洛夫的辦公室裏面。他一進來，朝我們這些人看了 一眼，就很滿意地說：「很好，科達可夫，你做事很認真。」

       然後他叫我們都坐下來，開始對我們說：「各位，我要科達可夫帶你們來，有一個特別的原因。整個國家裏面有很多我們人民的仇敵，製造出種種問題。你們乃是特別警察隊，將和警察局合作。」

       他又接下去談。

       「你們雖然是在巴多派弗斯克幹警察的工作，但是幕後乃是由我們這裏黨部來指揮。你們是一個特別單位，直接在莫斯科方面命令之下組成的，專門為著對付那些國家的仇敵。所以你們所幹的，並不是一般普普通通的警察工作。有甚麼問題要問的沒有？」

       沒有人問問題，他又繼續說：「等一會兒，我要你們見一見你們的警察長，他將要給你們那每天的任務，我負責察看你們的工作報告。我知道你們都是海軍官校的學生，所以我讓學校軍事當局，在需要的時候，准許你們隨時隨刻可以離開你們的軍事基地，這對你們的學業並沒有甚麼妨礙。還有甚麼問題嗎？」

       仍然沒有人問問題。

       「我們將先給你們一點初步的工作，看你們幹的成績怎麼樣，然後我再和你們談談那更進一步的工作。現在我要你們見一見你們的警察長，他是負責給你們任務的。」

       沒有多久，就有一個便衣人員開門進來坐在一邊。

       亞查洛夫就介紹他：「我要你們見見這位警察長——狄米崔尼基甫洛夫。」

       尼基甫洛夫便站起來，向亞查洛夫和我們點點頭。這個人看起來相當的精明，矮矮的個子，長得很結實。頭髮略黃，冷冷碧綠的眼睛。我想，像這樣的人，你別希望能在他面前耍甚麼花樣。尼基甫洛夫在1947年，就來到堪察加省，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到了1953年，他就升為巴多派弗斯克的秘密警察長。他是光棍一個，沒有結婚，但是卻和一個妓女同居，住在一楝2層樓的公寓裏。他整個生活都是屬於國家和秘密警察的，並沒有甚麼家庭觀念。所以我們稱他為「冰山」，這只是背後這麼叫，不敢當他的面。他在警察這個圈子裏很活躍，與堪察加各共產黨高級領袖也有聯繫，我仔仔細細地打量他一番，就很不喜歡這麼一個人來作我的上司。他開始對我們講話：

       「青年人！你們要完全接受我的指揮，服從我的命令。我和亞查洛夫2人共同負責訓練你們，指定你們的工作。」

       然後他便望著我們的臉說：「我們國家裏面有仇敵，在製造很多問題。他們企圖要和我們的政府作對，所以我們的工作是要找出這些仇敵，而徹底消滅他們。」

       「最初我先給你們一點普通的工作，讓你們練習一下。以後我們才讓你們去執行那個特別的任務。我們隨時都會召集你們，一旦有了召集令，你們要盡可能很快地在警防總部集合。我們會給你任務，是普通一般警察所沒有時間去顧到的。也就是這個原因，你們都要穿便服。對老百姓來說，你們也只是和他們一樣，不過自願站起來幫助警察來除滅犯罪的事件而已。你們明白了沒有？」

       我們點著頭，他又接著說；「現在我要和你們的領袖談談，你們可以回去了。只有你科達可夫，請留下來。」

       眾人走了之後，尼基甫洛夫就叫我在3天以內和我的人來警察總部報到。3天後，我們又聚集在這裏，尼基甫洛夫同志告訴我們，下幾個星期，他將指定我們工作，要我們每天3小時在警察總部。我們將被派出去協助警察逮捕犯法的人。當然，像謀殺案那一類的事情，不可能一個星期會發生3次。我們只是當那些喝醉酒的水手們打架鬧事情的時候，就去阻止他們。有一次，維多•法迪米亞和我，還有幾個人，奉命去碼頭附近一家夜總會，因為又有人在打架肇事。我們乘上一輛警車，裏面可以裝15個人。那天晚上我們到了出事地點，尼基甫洛夫預先對我們說：「別管他誰是誰非，只要停止他們就行了。」

       對我們這些精於打拳、摔跤、和柔道的來說，這件工作等於是把肉丟給狗吃，正中我們下懷。維多一衝進門，不管3、7、21，一拳一個，一下子功夫就把4個人擊倒在地上。我站在中間，有兩個人向我同時撲過來，他們個子都比我大，但是我一手捏住一個人的脖子，另一個我用柔道功夫把他摔倒，很夠味道。大概不出20分鐘，我們的任務就已經達成了。整個夜總會像遭遇到一陣颱風一樣，維多和安那多利，以及其他幾個人，四周看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尤利尤其是高興，他不必自己去挑動戰爭，而戰爭卻在等著他，對他來說，打架就是上天堂。我們這些人都有打架的執照，而且還有錢可以拿。妙哉！妙哉！

       那些酗酒滋事的人，有很多都倒在地板上呻吟。對付這些酗酒的海員們，根本也不需要有甚麼訓練。我們沒有逮捕一個人，只是停止他們打架而已。任務完成，我就鳴金收兵，「我們回去吧！」我們擠上警車，回到總部，把結果報告尼基甫洛夫。

       「很好，」他說。「你們幹得不錯。」

       事後每一個星期，我們總要出動3、4次，去停止打鬥，或幫助警察去搜捕犯人，有的時候，我們只是在警察局裏面值班，吸煙、喝酒、和聊天。當電話鈴一響，有人報告尼基甫洛夫，某某地方有打架，或有謀殺案發生，尼基甫洛夫就說：「現在科達可夫，趕快出動！」

       我們就立刻跳上警車，由維多駕駛，朝著出事地點去。在都市街道上，我們響著警笛，閃著紅燈，所有的車輛都要讓我們。任務完畢之後，他們立刻發給每人25個盧布，我們就跑到夜總會去大吃大喝，和女人跳舞，盡量歡樂後，才回到基地去。這工作使我們和一般最低級的人接觸，所以漸漸地，我們已不把那些人當人看待了，只把他們作為練拳的沙袋，痛打一陣才過癮。

       有一天，尼基甫洛夫打電話給我說：「科達可夫同志，我要你帶你的人，明天下午4點鐘來我這裏。亞查洛夫也來，我們2人將有話對你們說。」

       於是我就通知所有的人，到了時候，我們便在那地方集合，

       亞查洛夫首先說：「我聽說你們幹得很不錯，現在我們要把工作的核心指示你們了，這才是那正式的工作。」

       他的話令我很詫異，我們已經幹了好幾個星期了，他還要我們再作些甚麼呢？

       他繼續說：「以前這些只不過讓你們得到點經驗而已，作為那正式工作的準備。在蘇聯，我們有很多種犯罪的人。你們以往對付的那些謀殺犯、酒徒、和妓女，其實這些人根本算不了甚麼。還有一種罪犯比這些人更厲害10倍，威脅到我們的國家以及我們個人的生命安全。他們是最危險的份子，因為他們不聲不響地在我們中間作那破壞的工作。這些人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很好，但是可別上他們的當！他們宣傳他們的信仰，腐蝕我們的社會，毒化我們的兒童，攻擊馬克思、列寧主義，這些人就是那些宗教信徒！」
我起初還不清楚，他所指的是誰？但是他再重複一次說：「這些人就是宗教信徒。」

       他繼續說：「他們相當活躍，對蘇聯人民威脅很大。他們暗地裏協助我們國家的敵人，與帝國主義攜手合作，想推翻蘇維埃政府。說到這地方，他表現得很激動。

       「他們是相當的可怕，乃是因為他們表現得並不可怕。謀殺犯和強盜，一看就知道了。但是這些人卻很聰明，你還沒有發現出來，他們已經毒化人民，做出很多破壞性的工作了。」

       「現在，我們選出你們這麼一群人，就是為了對付他們。過去你們已經有了經驗，如今就可以開始正式工作了。你們這一個單位，只不過是全國很多單位中的一個。我們要全體總動員，來肅清這些敵人！」

             「我們要直接採取行動，這就是你們的工作。你們的命令是值接來自莫斯科黨部主席布里滋涅夫同志，由尼基甫洛夫轉達給你們，他還是你們的指導員，像以前一樣。你們的薪水，也是出自那特別的經費。」

       我呆在那裏半天，自從在尹士卡牙鎮看見那上千個信徒以來，我心裏便產生了一個謎。當然，我仍然不相信有神，宗教是人民的鴉片。我也認為宗教在現代化的蘇聯人民生活中，是沒有一點地位的。這些言論我早就在學校和青年團裏，聽過不曉得多少次。但是令我驚奇的乃是，為甚麼那些宗教信徒，會強大到一個地步，足以威脅到我們的國家，要我們這麼認真去對付他們？

       我也知道，他們的成長，就好像瘟疫一樣，在你沒有發現以前，已經被傳染上了，我們一定要徹底把他們除根。

       「你來看。」亞查洛失說，一面指著牆上幾張政府所要通緝犯人的照片。其中有一個人，他的照片也和那些謀殺犯放在一起，他的罪名是「與人民為敵」。

       「這個人，利用他的宗教信仰來毒化兒童，他秘密地教他們讀聖經。如果我們捉到了他，要判他7年徒刑。」

       現在我深深地感覺到，這件工作與我們以前所用來對付那些醉酒、謀殺犯、和強盜的，完全不同。我們工作的對象，乃是那黨的「仇敵」，這些問題，我也在演說中常常談到過的。如今可以拿實際行動來表示，我很高興！

       這時候安那多利說：「好傢伙！亞查洛夫同志！你說這些人比殺人犯還要更壞嗎？」

       「安那多利同志！」亞查洛夫說。

       「殺人犯只謀殺少數幾個人，而且都已經捉到了。但是這些信徒們，卻殺害蘇聯人民的靈魂，撒播毒素給成千成萬的人。過去那2年當中，宗教信徒的活動，變成了我們國家最大最頭痛的問題了！他們到處宣揚他們的教義，要人跟隨他們走。尤其是，他們把毒素注入蘇聯青年人的頭腦裏，所以我們黨部不得不採取行動，來制止他們。於是莫斯科方面就下一道特別命令，專門對付那些害人不淺的宗教信徒。你們這些人，就是他們計劃中的主要份子，來打擊那些宗教信徒，消滅他們的那種迷信信仰。我們有很多專家和教授們，在努力作這一方面的研究，把那些信徒們的資料，用電腦來計算，以查出他們的蹤跡。除了這個以外，在莫斯科，我們又成立了另外一個機構，細心研究那些信徒們所傳授的教義，找出其中破綻來反駁、和攻擊它。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是最優秀的文學家，他們讀過不少文學名著，包括聖經也在內。所以足夠研究出一個有效的辦法，來打擊他們的宗教信仰。這才是一個真正完美的聖經學校呢！」

       一提到聖經學校，我腦子裏立刻就浮出了兒童之家那個「牧師」的影子來。但是我卻不認為他就是亞查洛夫所描寫的那一些人。被亞查洛夫這麼一說，我們大家都很激動，因為我們以往從來沒有聽說，有像宗教信徒這麼厲害的仇敵，會威脅到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的生活！現在我們都明白了，所以個個都願意為黨為國家出一分份力量。我一向以自己是一個共產黨黨員為驕傲，既然我們的仇敵要來破壞我們，我就必須以全力來對付他們。

       亞查洛夫又告訴我們，必須加緊封鎖邊界，不讓他們把聖經以及其他宗教宣傳品私運到我們的國家裏面來。

       「要記住，盡量搜取所有的宗教宣傳品，我們要寄到莫斯科，調查這些東西是在哪一個國家裏印的？用甚麼方法私運進來的？我們好想辦法阻止。」

       「把頭砍掉，」他繼續說。

       「那麼身體也會死掉的。我們要逮捕那些領袖人物，他們乃是信徒們的頭腦。只要把這種人去掉，那些盲目跟隨他們的人，才會改邪歸正。」

       亞查洛夫話講完之後，我們已經把信徒們看成十惡不赦的大罪人，毒化人民，作那傾覆政府的事。我們要去好好地給他們一頓教訓，把他們一網打盡。

       以後又有兩個星期，亞查洛夫給我們接連有好多次類似的訓話。漸漸地，我們懂得那些信徒們所使用的方法和技巧。有一次我向亞查洛夫發出一個問題：

       「為甚麼我們不叫他們為基督徒，而只稱他們為信徒呢？」亞查洛夫回答說：

       「你的問題問得很好，科達可夫，我來回答你，列寧同志曾對我們說過，宗教本身並不怎麼可怕，而可怕的卻是那些人的信心。他們的信心，就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我們可以消滅宗教，關閉教堂。你在堪察加省看看，還有甚麼教堂存在嗎？當然沒有，我們不容許他們存在。在堪察加是不許有一點點宗教的。但是教堂並不能製造問題，宗教也產生不了問題，而信徒們才是問題的中心。」

       他停頓了一會兒，看看他這一番話會有甚麼反應。

       「列寧同志有一次說，」他很滿意地再講下去。

       「我們可以關閉教堂，把他們的領袖下在監裏，但是，卻很難把那些人的信心，從他們心裏消除。所以科達可夫同志，這就是為甚麼，信心乃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也就是這個原因我們不叫他為基督徒，或做禮拜的人，而稱他們為信徒，他們在裏面相信，很難除根的。」

       我想起來，在貝西福兒童之家，就有一幢房子，從前也是教堂，關閉教堂是不怎麼難的。我們的工作是要把這種信心，從人心裏斬草除根，尤其是青年人和小孩子們。

 

第十二篇 第一次出擊

       過了幾天，我正在那裏忙著上無線電工程學課的時候，擴音器裏突然響出：「科達可夫！科達可夫！請到辦公室一趟。」

       我的教授向我點點頭，我就立刻放下書本去辦公室。值日班長對我說：「科達可夫，尼基甫洛夫警長剛剛打電話來，要你帶你的人，今天晚上10點鐘去警察局報到，你懂得是怎麼一回事。」

       「是的，我懂得。謝謝你！」我說。

       到了晚上10點鐘，我帶了14個人去，在警察局集合。因為太倉促，所以不能把所有的人全都叫齊。

       「把你的人帶到後面那間屋子裏去，」尼基甫洛夫命令著。

       「讓他們稍稍休息一下，現在還太早。」

       於是我就把他們送到警察局後面一間小小的會客室裏面，然後再去見尼基甫洛夫。

       「我們發現有一小群信徒們，今天晚上11點鐘開始在某一個地方聚會。」他說。

       「在那裏？」我問。牆上有一張很大的本市地圖，他指著一個住宅地區，是在75地區裏，要越過市中心，才能到那裏的。

       「大概只有12個到14人左右，應該沒有甚麼困難。」

       「你怎麼會知道的呢？」我問他。

       聚會還沒有開始，我想可能是附近的鄰居起疑心，而告發的。

       他神秘地向我笑笑說：「當然有一個小鳥告訴我的，科達可夫。你要是知趣的話，可別問太多的問題。」

       我這麼問他，只不過是表示我的友善吧了，現在我才曉得，對付尼基甫洛夫這種人，是很困難的。

       我們一同走進後面的會客室，尼基甫洛夫就叫著說：「同志們，喝點酒，休息一下吧！一面指著桌子上的伏特加酒瓶和杯子。他不再說第2次，維多已經不客氣地先倒了滿滿一杯，馬上所有的人都一面喝酒，一面唱歌。尼基甫洛夫在大家痛飲的時候，就對我說：

       「你們可以11點鐘從這裏出發，我們給那些信徒們30分鐘時間，來把聚會開始，他們會認為沒有甚麼危險的。其中有兩個人是他們的秘密牧師，這裏是他們的名字，我要你們把他們都帶回來。」

       「是的，同志！」我回答。

       「那麼還有其他人呢？」

       「其他的人？哦！揍他們一頓再說，好讓他們永遠忘不掉。但是千萬記住，要把這兩個領袖帶回來！」

       我很堅決地說，一面把那張名條交給我。

       「是！同志！」我再回答他。奇怪，以往尼基甫洛夫吩咐我們去攻打酒吧間和夜總會的時候，他的態度一直很自然。但是今天晚上可不同了，我看他是那麼地緊張！為甚麼？我不懂！

       「千萬別讓馬路上有任何人看見你們，」他說。

       「你們應該不會有甚麼困難，現在已經11點鐘了，如果還有人從那地方經過，等它幾分鐘，待人都走光了，再開始行動。」

       亞查洛夫在對我們訓話中，也曾談到過，這工作要秘密暗地裏進行，不要讓人知道。我就好奇地問他，為甚麼我們去攻打那些些醉酒鬧事的人，卻是公開的呢？他回答說：

       「是這樣的，科達可夫。因為恐怕有些不明白真相的人，會誤會我們的行動，他們並不知道這些人的危險性。還有那些帝國主義的特務們，會到世界各地去宣傳，說我們這裏在迫害信仰宗教的人，他們說不定還會偷偷地拍照，拿出去給人看，說我們這裏沒有信仰宗教的自由。」

       尼基甫洛夫在我們將要出發之前，最後又叮囑我說：「科達可夫，我要你搜出他們所藏的聖經和宣傳品。這些人有不少反蘇聯的宣傳品，我們要把它全寄到莫斯科去，所以你要小心搜查，把它帶回來。」

       我點點頭。警察局門外有一輛警車停在那裏，維多爬上駕駛座，我坐在他旁邊，其他人則坐在後面。我們開始出發，這一次車上的警笛不再出聲音，因為太晚了，路上車輛少。同時我們也不願意打草驚蛇，讓那些信徒們發現我們來了。這個城市只有在市中心區才有路燈，近郊一帶全都是漆黑一片。最後，我們按著地址找到那個聚會地區。我們在那沒有鋪砌甚麼的泥路上慢慢地行駛，並找那個門牌號碼。我還要留心，有沒有甚 麼過路的人。

       這條街很荒涼，維多留心左邊，我留心右邊，終於我叫起來：

       「就在前面那個街口土，我們可以停在這裏。」

       他把車子靠在路邊，我們一起跳出來。我叫大家安靜，因為稍微一點點聲音，他們就會從窗子裏面張望出來的。

       我們朝著那間房子走過去，左邊一帶房子不多，全都是木頭造的。我站在一條矮的籬笆旁邊，看見房子的窗帘已經拉攏，裏面一點點的燈光洩露出來。

       現在我們該怎麼樣呢？我感到有點窘。這和以前去攻打酒吧間完全不同，那裏只是一些下流漢在胡鬧，我們把他們打倒在地上，然後一走了之。如今這些人只是在聚會，隱隱還可以聽見一點，他們唱詩的聲音。我們這些人彼此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無論如何總要有人開始，於是我就大步走過去，故意踏得很響。這一幕看起來，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14個大漢子排隊站在門口，由一個帶隊的人，很有禮貌地敲門。我聽見腳步聲，門開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裏面，很溫柔地問我：「請問有何貴幹？」

       他從我肩膀上望過去，看見這麼多的人，臉上便立刻沉下來，但是卻仍然鎮定著請我們進去。我們走到裏面，四周圍看了一下，只有那麼一間房間，家具都很簡陋，後面一部份是燒飯的地方。有12、3個人坐在床邊和椅子上。他們正在唱著一首俄國聖詩，雖然是很緊張，但是卻還在繼續地唱下去。

       這個開門的人就低聲問我：

       「你們是從警察局來的嗎？」原來他已經知道了！

       我呢！也用同樣的聲調回答他：「是！我們是！」

       笑話！我們原是奉命來打擊這些信徒的，怎麼我卻變成那麼彬彬有禮，簡直像是來參加他們聚會似的。

       這些人也知道，他們的聚會受到了阻撓，但是卻還在唱詩。我們繼續談話，直等到他們把詩唱完。唱完後，每一個都調頭朝著我們看。最後我不得不鼓起勇氣來收拾這個局面。

       「你們在這裏幹甚麼？」我嚴厲地問。

       「我們在這裏敬拜神！」那個帶領的人說。

       「但是，沒有神！」我說：「我們相信有神，所以才在這裏敬拜祂。」這個回答我話的人，我想他大概就是那個秘密牧師 。

       「你們不可以！」我堅決地說。

       「為甚麼不可以？」

       「因為這是犯法的，我們奉命來要你們停止！」

       然後他很有禮貌地說：「我們並沒有犯法呀！列寧同志自己也說過，我們國家裏，人民有權自由敬拜神。」

       被他這麼一說，我卻變得啞口無言了，他比我更有理。

       「列寧同志說，我們國家裏，每一個人都有權相信神，也有權不相信神，他有自由選擇的權利。」

       「是真的嗎？」我問。

       「當然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把列寧的那句話指給你看。」

       我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自己都搞糊塗了。我的人站在後面，也是都窘得不得了。那個人開始指出憲法上那一條，人民有全權接受他們的宗教信仰。

       「同志，我們所做的，」他說。

       「乃是使用那個權利，由我們的國父和蘇聯憲法所賜予的，我們妨害了甚麼人麼？你看看！我們只是相信神，而敬拜祂，我們並沒有作錯甚麼事！」

       我也知道憲法上的確是有那麼一條的，我也記得，列寧是說過關於人民有信仰宗教自由這件事。我想起在列寧格勒時，曾看見過信徒們去禮拜堂，為甚麼其他地方就不應該有信教自由呢？

       「但是你們犯了我們的國法，你們知道嗎？」我必須找一個理由來交賬。

       「請告訴我。」這個領袖說。

       「我只曉得你們是犯了我們國家的法律，很對不起，我這裏有兩個人的名字，我必須帶他們走。」

       那些信徒們面面相覷，知道將要有人被逮捕。

       和我講話的那個人是其中一個，還有另外一個人，他們2人就立刻很順服地穿上大衣，準備跟我們去警察局。這一個令人尷尬的局面，總算是草草地收場了，至少我總帶了那兩個人回去。

       我們臨走的時候，那兩個人便和其他的人一一握手道別。

       「請為我們禱告！」然後就開門出去。我們到了門外，便聽見裏面的那些人，已經在開口禱告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裏一直是迷迷糊糊地。我情願還像以前一樣，每天出去和那些酒徒流氓們打架，如今這個新工作，我實在是不喜歡。

       我們把車停在警察局後面，然後一個個走出來。尼基甫洛夫已經笑咪咪地等候在門口。當他一看見我們帶回來的這兩個人，笑容立刻消失，就向一個警官叫著說：「把這兩個犯人給我押起來！」

       於是他們就被送進牢房裏面去，尼基甫洛夫回頭望著我們，看我們簡直像一群小羊一樣。14個大漢跑出去，甚麼也沒有做，只是帶回來這麼2個人！

       「哼！孩子們！」他譏諷地說。

       「你們好像是剛出去野餐回來似的。」

       然後他突然咆哮如雷地罵起來。

       「你們這些人究竟是幹甚麼的？」

       「但是尼基甫洛夫同志，」我不服氣地說。

       「這些人一點都不反抗，不像那些酒徒和流氓。他們完全是另一種人，我們應該採用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他大叫道。

       「另外一種人？我要告訴你，這另外一種人是甚麼！他們乃是國家的仇敵，他們幾乎要把你們也說服了！」

       於是他又繼續對我們說，那些信徒是如何地邪惡、，狡猾。

       他們爭辯說有權敬拜神，只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來掩蓋他們的真面目。

       「我要怎麼樣做才能夠使你們相信呢！」他叫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乃是最危險的罪犯，像蛇一樣，他們躲藏在那裏，等到他們攻擊你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防備了。我情願有100個殺人犯，也不願有12個這種人。殺人犯我們是知道的，任何時間逮捕他們都可以。但是這些人呢！你根本無法知道他們活動的情形，他們到處宣傳，在我們背後作那破壞的工作，他們乃是吸血鬼，在吸我們蘇聯人民的血液，我們一定要完全消滅他們，現在，你們是在同情他們嗎？」

       尼基甫洛夫這麼一說，使我們這些人個個都咬牙切齒。原來我們是被那些信徒們愚弄了，於是我們就全體向尼基甫洛夫道歉，怪自己沒有完全明白清楚。尼基甫洛夫叫著說：「好吧！下一次你們可要明白清楚啦！黨方可不能使用像你們這種沒有用的人！」

       我把一切全都獻給了共產黨，現在我一肚子都是火，這些人居然敢愚弄我和我的人，下一次，我敢保證，我決不會再上當了。尼基甫洛夫覺得我們還是需要多一點點訓練，所以他再度召集我們時，還是像以前一樣，出去制止打鬥、和執行一般警察們的工作。

       尼基甫洛夫是一個心理學家，他懂得人類的天性。他就把他這一套方法，來用在我們的身上，他要想把我們這些人全部都訓練成和野獸一般的劊子手。有一次，我們捉到了兩個強盜，把他們帶回來。尼基甫洛夫朝這兩個人看了一眼，就咆哮著說：「你們這也算是逮捕人嗎？請看看，他們的皮肉還是好好的，和生出來的時候一樣！你們幹的是甚麼？把他們拉出去再帶回來給我看！」

       於是法迪米亞，和安那多利，這兩個拳擊冠軍，就把這些可憐蟲拖出去。立刻外面便傳進來毆打和慘叫的聲音，他們把這兩個強盜作為練拳沙袋。當這兩個強盜被拖進來時，我們已經認不出2人臉上原來的樣子了！

       「唔！不錯！」尼基甫洛夫滿意地點點頭說：「現在好多了！這才像一個男子漢作的。」

       我們便開始痛飲伏特加酒，和談笑。

       我們的工作是5月裏開始的，現在已經是8月了，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出去對付酒徒、水手、和謀殺犯。但是尼基甫洛夫卻一點點地把攻打信徒的節目穿插在裏面，這一次去酒吧間打架，下一次出去逮捕信徒。慢慢地讓我們能夠習慣，以對待酒徒、水手的態度，來對待那些信徒們。把我們的心弄硬了，見到信徒們就不會再軟下來。

 

第十三篇 在艾利蘇弗的暴行

       1969年8月裏的一個星期五，尼基甫洛夫又打電話到基地來。當我接到他電話時他說：「科達可夫，我要你今天下午5點鐘來這裏。」
從他說話口氣之中，我可以料到，這一次給我們一個好機會，來向那些信徒們證明一下，我們可再不受他們愚弄了。下課之後，我搭上公共汽車，去中央警察局，尼基甫洛夫已經在辦公室那裏等我。我看見他正在看牆上那張大地圖。

       「哦！科達可夫，」他說。

       「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那些信徒們將在下一個星期天要秘密地舉行一次洗禮。」他指著地圖上某一點。我走過去看見那是艾利蘇弗鎮郊外的一個小村莊，在一個山腳底下，距離巴多派弗斯克城北35英里的阿法齊亞河附近。

       「他們倒找到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我說。

       「是的，」他說。

       「那地方都是森林，地點選得不錯！」

       阿法齊亞河是發源於堪察加半島北部的高山，向南流變成了大河，到了艾利蘇弗鎮竟闊達200尺，但是水卻很淺。從那裏再一直流到太平洋裏，巴多派弗斯克城就是在它出海口的邊上。

       「他們並非頭一次使用這處地方。」他說。

       「這些人未免也太大意了，以前他們曾在這地方施過一次洗禮，但我們的情報員在他們正舉行的時候才發現，所以太晚了。當我們趕到那邊時，他們已經遠走高飛。這些人一向很聰明，他們從來不在同一個地點舉行2次集會的。但是這一次，根據我們情報員報告，他們仍然在這個地方。」說到這裏，他眉飛色舞地，

       「第一次我們放過了他們，這一次可不會了！」

       「他們甚麼時候開始集會？」我問。

       「星期天下午4點鐘。」

       我很奇怪，這些情報他是怎麼弄來的，一定是有特務人員潛伏在信徒中間。

       「科達可夫，」他說。

       「我要你和你的那些人，星期天早上9點鐘就去那裏，因為信徒們才不會發現你們。你們到了那裏之後，先找一處地方隱藏起來。」

       「是的，同志！」我說，一面想，那個星期天將了不起。我回去之後，就告訴我的人，要他們星期天準時在警察局集合，不要忘記把吉他也帶去。
「我們要在那個地方野餐。」我說。既然我們去那麼早，為甚麼不好好玩玩。

       到了星期天，我們中間12個人，早上8點鐘就在警察局集合，尼基甫洛夫要我們把每一個人都抓回來。我們把3箱伏特加酒，和一些食物，搬上警車。古亞夫和我都把吉他帶去，我們開始向北部出發。

       一路上我問維多，這些伏特加酒是從那裏來的？

       「噢！這乃是尼基甫洛夫送我們的禮物。」他說。

       我轉過頭去，看見地下紙袋中還有魚子醬。

       「哈！那個冰山對我們蠻不錯啊！」我說。

       路上風很大，我們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到達艾利蘇弗近郊的那個小村莊。我們轉入一條小路，通往那黑暗的森林裏面。今天是一個美麗、晴爽、暖和的天氣，我們在那陰涼、綠油油的森林裏面行駛，並小心察看地圖。到最後已經靠近了阿法齊亞河邊，那條河是夾在森林裏面的。於是我們就把車子停下來，搬出所有的東西。我吩咐維多把車子停在一個隱匿的地方，使人看不見。在樹叢之中，我們找到一個適當的所在，把箱子打開，拿出酒來，再從紙袋裏拿出三明治和魚子醬，大家一同坐下來開始野餐。古亞夫在調整他的吉他弦線，有些人把酒瓶打開。這時候維多從山背後跑過來說：

       「我把車子藏在一個好地方，沒有人能看得見！」

       「很好！」我嘉獎他。

       「坐下來，拿一塊三明治，喝一點酒吧！」

       差不多整整一天，我們坐在那裏吃喝、唱歌、講故事，玩得很高興。時間一久，大家都有點醉意。我想起在官校裏的那些同學們，很少能有人可以休假離開基地的，而我們卻自由自在地在這裏野餐。我大概是喝得太多一點，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3點一刻，那些信徒們大概已經朝這地方過來了。我們必須趕快出動，休息了那麼多的時候，現在應該開始工作。我手下的人，大多數都已經喝得半醉，卻沒有人醉倒在地上，大家磨拳擦掌，準備來一次武鬥。

       「趕快準備好！」我叫著。

       「我們要開始工作了，把皮棒拿在手裏。」

       有人喊道：「我們幾乎忘記了，它們還留在車子裏呢！」

       我們必須要使用這些皮棒，這個東西是捷克製造的，專供警察們使用。裏面鋼的，外面包著一層橡皮，份量很重，有伸縮性的，所以長短可以調整。棒的一端有皮的柄，打在人的身上，沒有外傷而有內傷。我們把它從車子上搬下來，每人發一根，然後爬過一個小山頭，到達一個據點，猜測那些信徒可能就在這個地方舉行洗禮。

       「一定是這個地方！」維多說。

       「瞧！多完美啊？」

       這美麗的景緻，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沙岸的前面有一大片青草地，沿岸15尺地方，水都很淺。四周圍全是森林和岩石，要來到這地方而不驚動他們，是很不容易的。我想，這些愚蠢的信徒們相信有神，但是他們選擇秘密集會的地點，倒是相當的聰明！

       在我觀察這個地方的時候，我發現有一個問題。由於水很淺，信徒們逃走的機會也多。當我們攻擊他們的時候，他們便會溜到河的對岸，而竄入森林裏面，逃之夭夭。我就想，必須派幾個人守在河的對岸，不讓有漏網的魚。

       於是卡南可和尤利就接到我的派遣命令。

       「如果有人逃到那裏，」我說。「就攔住他們！」

       「但是沙基，」他們抗議說。

       「不會有人跑那麼遠的，我們守在那裏一點趣味也沒有！」

       我派他們過去，不是沒有理由的。卡南可一向嗜用小刀子，我不要有人被刀子殺死。防止人逃走也是很重要，於是他們2人便游水過去，一路上不停地埋怨著。

       然後我再分配所有的人，圍成一個半圓形，藏在山頂上的小樹叢中，信徒們隨便朝那一個方向跑，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每一個人都藏起來，不被人看見，那些信徒們今天可有好看的了！當一切都準備好了之後，我們就躺在那裏等候。大約在4點一刻左右，我們聽見背後有腳踏經過乾樹枝上的聲音，由遠而近。馬上那走路和說話的聲音，也一次比一次更清楚了。我發現有一隊人過來，年齡在18歲到20歲之間，從一條小路走向河邊，他們的領隊是一個38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當他們走路的時候，一面用很輕微的聲音談話。其中有幾個信徒，身上穿著白色的袍子，我想這些一定是預備受洗的人。我很驚訝地看到竟會有那麼多的青年人在這一群人中間！

       我們靜靜地等他們全都聚集在河邊上，當人都到齊之後，就有一個人開始講話。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些甚麼，偶而只能抓住幾個字。尼基甫洛夫告訴我，他們的領袖是法賽爾•李多謙可，也是一名通緝犯。這些信徒中間，有少數幾個人來自巴多派弗斯克，幾個來自艾利蘇弗鎮鄰近的小鎮，4個人是來自附近一個叫作波根尼許的集體農場裏。很明顯地，這個李多謙可，不但是在城市裏，連鄉村裏都贏得了跟隨他的人。讓我看見，這些人民，如果我們不去照顧他們的話，將都要中了毒素的！

       我算算，那穿白袍準備受洗的，一共有7個人。黨一再宣傳，說宗教徒中沒有青年人，如今我是親眼目睹的，而且以往也看見過好多次。

       李多謙可講了幾分鐘的話，打開手上一本小書，唸1、2句，然後就帶領大家唱詩。唱完詩之後，他就先走下水去，其他那7個穿白袍子的人，也一個個跟著下去，走到水深達腰部的地方，其他的人則站在岸邊繼續唱詩。暖和的陽光，普照在樹林上，除了蟋蟀叫聲以外，一切都很安靜，背後還有那流水的聲音，這實在是一幕極美麗的佳景。

       現在正是我們採取行動的時候了，我的人都在升火待發。忽然之間，我大叫一聲，跳出來！

       「好！來吧！」

       瞬息之間，像一隊埋伏的兵，從矮樹叢中一下子殺出來，浩浩蕩蕩地舞著皮棒，由山頂上直衝向河邊。

       我們撲到那些信徒們中間，揮棒亂打，把他們一個個擊倒在地上和水裏。當他們浮在水面上的時候，我們再不停地打。我從我的人後面跟上來，只聽見信徒們在高聲慘叫。有一個女人叫著：

       「哦！親愛的主啊！不！不！」她還沒有叫下去，我的人就把她打倒在地上。本來一幕美麗的山明水秀天上人間，如今一下卻變成了可怕的屠宰場！

       「打那些站在水裏的人！」我大聲叫著。

       就有幾個人跳進水裏，去打那些穿白袍子預備受洗的人。有一個青年人想掙扎著逃走，但是我的皮棒恰到好處，擊中在他的脖子上。我看見古亞夫抓著一個女人，揮拳就打她頭部一邊，竟把她的耳朵撕裂了，血慢慢地流出來。我再抓住一個信徒，用柔道把他摔在地上，直等到他叫不出聲音來，才把他丟下水裏。還有幾個信徒，仍然在那裏慘叫著：「神！救救我們！神！救救我們！」

       他們的禱告，使我怒氣中火上加油。

       「封住他們的口！」我下令，然後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塞滿了一個信徒的嘴，使他不能再禱告下去。其他人也倣效我，於是再沒有人禱告了。

       我回頭，看見安那多利正追上去對付李多謙可，有一個等待受洗的少女，想涉水逃走，法迪米亞一下子趕上她，在她他脖子上打了一棒，她哼都沒有哼一聲，就倒在水裏。有一個人張開口禱告，被我一拳把他的大部份牙齒全都打掉，但是我的拳頭也被劃破一點點。

       我看見事情也幹得差不多了，就下令鳴金收兵。

       「好啦！好啦！把他們都拖上岸吧！」

       於是我們就把那些半死半活的信徒們，一個個地拖到沙灘上，躺在那裏。其中一個中年婦人伏在水裏，嗓子在咯咯地嗆出聲音。我看她快溺死了，才把她拉起來，摔在地上。那些信徒們，臉上都是血，法迪米亞所揍的那個女孩子，流血最多。這一下，他們應該學到一個很好的功課了！我看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把男的女的給我分開。」我下命令。

       我們把那些男人雙手綁起來，但是數一數卻少了一個人。

       「李多謙可在那裏？」我問。

       「我不知道，沙基。我打了他，就不知道他去那裏了？」

       安那多利說。我們也沒有時間再去找他，反正尼基甫洛夫是會明白的。就把那些男人堆在卡車的前部，把婦女和女孩子推上卡車坐在正當中，而我們這些人就坐在車子的後部。有4個女孩子，被剝得一絲不掛，雙手捧著頭，在那裏哭泣。年長的婦人，我看見她們嘴唇在動，一定是在禱告。這時候已經是5點鐘，我們經過幾個村莊，不久就回到巴多派弗斯克的近郊。天色仍然很亮，路上的人都看見我們的車子上載著一些裸體女孩，由幾個大漢子在後面押著。我們把剩下來的伏特加酒，全部喝盡，個個都醉了。幾個傢伙吸煙，把火頭觸在那些少女裸著的皮膚上，欣賞地看著她們又喊又跳。法迪米亞在向一個26歲的女人調情，伸手法摸她，被她刮了一個耳光。

       這一次的受洗，對這些年輕女孩子來說，簡直像一場惡夢一樣。在警察局裏，我望著其中的一個16歲的女孩，她名叫尼娜，有一雙美麗藍色的眼睛，褐色秀長的頭髮，苗條的身材。她的嘴唇顫動，低頭在哭。

       尼基甫洛夫站在門口，看見這樣的情形，暴跳如雷地問：

       「科達可夫！你就讓她們這個樣子，經過街上嗎？」

       「當然！為甚麼不可以？」我回答。

       「你這個大笨蛋！你難道不知道，這樣會引起人民對我們警察局的反感嗎！你要怎麼做都可以，只是不要讓他們看見！」他命令幾個警官：「把這些人都給我押起來！」

       男信徒被鎖在一間牢房裏，那些女信徒包括尼娜也在內，則和那些酒徒們關在一起有整整一個晚上。那些男犯人使凌辱她們，尼娜變得神經失常，永遠不能再恢復。

       我們這些人凱旋歸來後，大家坐在警察局裏。維多笑道：「你們看見嗎？這可憐的法迪米亞，堪察加的拳王，今天卻挨了女信徒一個耳光！」大家都狂笑起來，一起嘲弄法迪米亞。

       事後我要把那些逮捕來的人，作一個報告送上去。尼娜不久就被學校開除。學校教務長告訴我說：「她最近精神反常，不能專心上課。有時突然大叫起來，使全班同學都大吃一驚。她常常大哭大叫，自己控制不了，到最後，我們不得不開除她。我們想她是神經失常，但是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

       我可以告訴教務長，是甚麼原因，但是我卻沒有。

       教務長接下去說：「我們把她母親請來，她告訴我們，尼娜往往在半夜醒來，坐在床上大聲喊叫，連街上都聽得見。你想想看，科達可夫同志，我們怎麼能把這樣一個瘋子留在我們的學校裏呢？」

       當我聽完了教務長的話，我很高興，因為他並不曉得這個女孩子曾發生過些甚麼事情。

       我再回頭說，那天我們由艾利蘇弗回來，把信徒們都關進牢裏去之後，尼基甫洛夫就對我們說：「你們先去休息一下，喝喝酒。我來料理善後，以後你們再把報告交給我。」

       這個報告包括書面和口頭的，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份。他們要把這些報告寄到莫斯科去，然後黨方審查我們所做的，就來一封信嘉獎我們。

       我們坐在警察局裏喝酒聊天，等候尼基甫洛夫召我們去給他口頭報告。安那多利對我說：「沙基，你好像剛度完假回來似的，我看你甚麼也沒有做！」

       「你少多嘴！」我向他大叫著。

       「否則我要你也嘗嘗艾利蘇弗苦刑的滋味了。」我們便轟然大笑，原來我們所謂那「艾利蘇弗苦刑」，就是將一把泥沙塞進信徒們的口裏。從那時候起，我們常常彼此開玩笑說：

       「小心，你要熬受艾利蘇弗苦刑了！」

       正當我們有說有笑的時候，尼基甫洛夫從裏面走出來，要我們大家安靜，他好對我們講話。

       「很好，我的孩子們，」他說。這是他頭一次稱呼我們為「我的孩子們」，顯然他今天一定是很高興。

       「我要恭喜你們，你們到底是學會了應該怎麼做。」他臉上的笑容，是我們以住從來未曾見過的。他停了一下又說：「那麼，李多謙可，那個牧師，怎麼樣了呢？」

       我們大家都很幽默地齊聲一起說：

       「是李多謙可打死了李多謙可！」原來，安那多利的姓，也是李多謙可。聽起來，好像是他自己自殺的。尼基甫洛夫可被我們給弄糊塗了，但是他也加入，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了一陣，然後才止住笑，正經地問我說：

       「好啦！好啦！科達可夫。告訴我，李多謙可牧師到底是怎麼樣了？」
我笑著回答他：「我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警長。李多謙可打死了李多謙可。」

       這一來，大家又笑起來，最後尼基甫洛夫不得不屈服，面笑著說：「好了！今天晚上我也不再多問你們甚麼了。科達可夫，帶你的人出去好好狂歡一下，明天再回來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們從椅子上跳起來，正想要離開，尼基甫洛夫又止住我們說：「在你們未走之前，我還要讓你們知道，我為你們驕傲，因為你們今天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給那些信徒們一個好教訓，使他們永遠忘記不掉。你們開始上軌道啦！我的好孩子！」

       這是今天晚上第2次，他用這個名詞來稱呼我們。可能是這座冰山，已經在開始融化了！

       第2天，當我再去見他的時候，他問我：「科達可夫，你還是堅持昨天晚上的那個笑話，說甚麼李多謙可打死李多謙可嗎？」

       昨天晚上我們喝醉了酒，有點放肆，所以我現在才正正經經地對他說：「告訴你真話，警長。我自己也不能確定，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樣了！」

       「很好，」他說：「我倒是有關於他的消息，有幾個村民，在艾利蘇弗南幾里，河的下游，發現了李多謙可的屍體，在一堆蘆葦裏面。他們就通知當地的警察局，現在他的屍體還在檢驗所裏。」我聳聳肩想，昨天晚上，我們的那個笑話並沒有說錯。他又繼續說：

       「科達可夫，我要再度向你申明，你們所做的事，我都不反對，但只有一件，就是千萬可別再公開把那些女孩子們帶在大街上，讓所有的人都看見。你們要怎麼樣對待那些女孩子和信徒們都可以，只是要暗地裏幹，不要使人民對我們警察發生惡感！」

       「是！」我回答。尼基甫洛夫並不阻止我們殺人，也讓我們任意污辱那些女孩子。後來驗屍的結果是，李多謙可牧師被人在頭部重重一擊，頭骨裂開，而死於非命。

       這是我們活動以來，第一次致人於死命。我聽到這件事，心裏就開始很不舒服。

       尼基甫洛夫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情，就說：「科達可夫，你的人在艾利蘇弗做得很對，不要心裏難過。記好，這些人都是我們國家的仇敵，他們會害你們的。這個人我以前曾逮捕過他，也警告過他，但是他不聽，還是在信徒中間工作。科達可夫，他是一個大罪人，不要忘記！」

       他這一說，我心裏才好過些，當然，尼基甫洛夫的話是對的。可是我再去看李多謙可的屍體時，覺得他只是一個瘦瘦的人，並不像甚麼可怕的敵人。後來我聽說，他的為人非常之好，人人都敬仰他。他為了信仰，曾受過不少的苦，但是卻很勇敢，任何暴力都不能阻止他。

       過了幾天，尼基甫洛夫叫我去說：「科達可夫，這一個地區的老百姓，都聽說你們打死過一個人。」

       「那麼李多謙可的太太知道不知道呢？」

       「她知道。你必須去看她，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

       「告訴她事情的真相？」

       「當然囉。」他笑笑說。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和他爭，只有順服地問他：

       「是！我在那裏才能找到她？」

       「在醫院裏。」

       「醫院？我們並沒有打她呀！」

       「不！她丈夫的死，使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中風了，現在在康比醫院的急診病房裏，我要你去見她。」

       「但是我對她怎麼說呢？」

       「編造一套故事，說她丈夫的頭是怎麼破的。」

       我心裏開始疑惑，為甚麼他要我這麼做？我們既然是執行警察的任務，他的頭裂開，照道理也應該是他自己的錯。我們以前不是曾警告過他嗎？他不肯聽，這明明是該死的，為甚麼不老老實實告訴他的太太，卻要撒一個謊？

       但是他既要我這麼做，我也只好聽從。於是我就離開警察局，去康比醫院。到了那裏，我問李多謙可太太在哪裏？他們引我進去，在一間4個人的大病房裏，她可憐地躺在窗子旁邊。護士告訴我，她已經是半身不遂，腰部以下，完全沒有知覺，現名正在用藥。我望著她，想以前她一定曾長得很漂亮的，她的年齡約在35到40歲左右，嬌小的身材，黑黑的頭髮。如今她已經癱瘓了，不能再站起來走路。我心裏並不難過，這只不過是她運氣不好而已，嫁了那麼一個丈夫，是國家的仇敵，結果自己也受了拖累。

       護士把她叫醒，她一看見我，立刻顯出很迷惑的樣子。我心裏忽然難過起來，但只是一會兒功夫。於是我便鼓起勇氣，走過去，嚴厲地對她說：

       「李多謙可太太，我是來自巴多派弗澌克的警察局。我就是那一群在艾利蘇弗逮捕你丈夫，還有其他人的領袖。」我看看她的反應，我想她此刻一定會兇兇地望著我，因為我曾殺死她的丈夫。但是出乎我意外，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似乎沒有聽懂我的話。尼基甫洛夫只是要我把「實情」告訴她，她不懂，那也不是我的錯。我就再繼續說下去，管她聽懂聽不懂。

       「我是來告訴你，你丈夫的死因。」我再看看她有甚麼反應？但是還是沒有！她唯一的表示，只是一些輕微悲痛的呻吟。我告訴她，當我們逮捕她的丈夫時，她的丈夫想脫身逃走，朝河裏一跳，不料河水太淺，他的頭碰在一塊岩石上，造成了他的死因。講到這地方，她便朝著我看。我再解釋給她聽，她丈夫如果肯服從法律，不嘗試逃亡的話，他也就不會死了。這個可憐的女人想開口要說話，但是卻沒有說出甚麼，最後只是苦叫一聲，倒在枕頭上。我想我也不必浪費太多的時間在這裏，我已經把應該說的話，都對她說了。當我正要離開的時候，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種表情，我永遠不會忘記掉。足足有好幾天，我的印象裏，一直有她那麼一雙眼睛。

       我回到警察局裏，尼基甫洛夫就對我說：

       「科達可夫，把這件事忘記掉吧，你乃是為國家服務。有些人要吃點苦，但是他們是國家的敵人，千萬別忘記。」

       但是我很難把這件事情忘記掉，後來我又發現，李多謙可牧師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兒是生病死的，還有一個18歲的男孩，在服兵役。我們要寫信給他，告訴他父親死的原因。過了3天，我們奉命，去搜查李多謙可牧師的家，要找出一些「違法的印刷品」來。尼基甫洛夫對我們說：

       「搜查整個房子，把所有那些印刷品都找出來！」

       我們中間有4個人，去到他家裏，是在巴多派弗斯克城的內區。他的房子簡陋，家具破舊。我們翻箱倒櫃，幾乎把整幢房子都拆掉。結果找到很多手抄詩歌本，一本新的聖歌聖經，是由國外走私進來的，還有一本又舊又破的老聖經。

       當我們把這些東西交給尼基甫洛夫的時候，他 說：

       「幹得好！幹得好！我們把這些東西寄到莫斯科，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如何賣力地做。」

       那天晚上，我不停地想著李多謙可的那個家，既沒有丈夫回來，也沒有妻子在那裏等待。我又自己提醒我自己：「沙基！記好！他是人類最大的敵人！」

       艾利蘇弗的事情發生過後5天，我們又奉命，出去攻打另外一個地下教會的聚會，我們痛打了每一個人，逮捕了他們的領袖，其中有幾個被送往西伯利亞的勞工營裏去。

       過了一天，尼基甫洛夫再度稱讚我們說：

       「沙基，你和你手下的人，已經超過我所期望的了！我再找不到一群比你們更好的人！」

       他對我講這麼一句誇獎的話，我想將要有更多的工作要來了。在其他方面，我工作的成績，也是扶搖直上，我在青年團中的領導，無線電功課這方面，還有種種體育的活動。我又得著了堪察加全省的柔道冠軍，並參加長途競走比賽。尼基甫洛夫和我手下的人，都對我很好。我手下的人都有幾分怕我；因為我乃是共產黨青年團的領袖，我有責任把他們的一切報告上去。有一天，尤利喝醉了酒，對我挑釁：「沙基，你認為你那麼了不起嗎？」

       尤利這傢伙，在故意找我的麻煩。

       「你做甚麼共產黨青年團的領袖？哼！只是打我們的小報告，監視我們！」

       「少廢話，尤利！」我警告他。

       「你們看呀！」他譏笑地指著我。

       「他以為隨時隨地都可以命令我們！」

       我發現尤利並沒有完全喝醉，他還是有幾分清醒的，於是我就不得不對他攤牌。

       「尤利！」我說：「你若認為自己比我強的話，咱們不妨來試一試看！」

       「現在就試好嗎？」

       「好的，就現在！」

       我們倆走到外面去，尤利個子比我高許多，但是我的柔道技術比他高明。兩下交手，沒有多久，我就把他打倒在地上。

       「別再這麼胡說八道了，尤利！」我警告他。

       不只是他學到了乖，其他的人也不敢來觸犯我的權威了。

       有一次，海軍部舉行一次公開的展覽會，邀請巴多派弗斯克居民們進來參觀，同時又舉行了一次盛大的聯歡舞會，全市很多女孩子都被邀請來參加。我要防止他們酗酒，所以便派幾個我手下的人站在門口，搜查女孩子們的手皮包，看看有沒有私帶酒進來。伏特加酒乃是蘇聯一個最大的禍根，全國各地到處皆是。我們海軍官校學生，一月才發7個盧布，每當發餉那天，他們就一起擠進市區裏，先買2瓶伏特加酒。他們將一瓶藏在身上，然後就到街上去找女孩子。只要他們把上衣拉開，讓她們看見裏面的那瓶酒，女孩子就會任他們怎麼樣都可以。我們在基地官校學生中間一向是嚴格禁酒的，但是那些執行這個禁令的人，也就是犯法最厲害的人。在那一次跳舞會中，我們進去檢查，怕有人會非法留在基地裏。當我們打開女廁所的門時，竟不能看見地板，原來全都是些空的伏特加酒瓶。第2天，我們不得不用一輛軍用卡車，來把這些空瓶子載走。

       黨方一再說，酗酒乃是造成工程生產量減低的一個主要原因。有人告訴我，在巴多派弗斯克和其他各城市，醉酒的人搖搖擺擺，或躺在路邊上，是最普遍的現象。

       我們都清清楚楚的看見，伏特加酒對人的禍害，尤其是青年人。大多數的打架、殺人，都是因為喝醉了酒。

       我們在沒有出去打信徒之前，也必須大喝一陣。如果他們不先給我們足夠的伏特加酒，誰也不會肯出去打人的。但是我們之所以沒有養成酗酒的習慣，是因為我們喜歡運動。運動必須要良好的體格，所以我們才不得不在飲酒上有節制。

       莫斯科最高當局，一再警告我們，有關酗酒的種種問題。讓我看見這也是蘇聯青年們第一號的大問題！

 

第十四篇 搜查宗教宣傳品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官校上課的時候，又接到一命令，要我帶一小群人，晚上9點鐘在警察局集合。

       我很快地召集了7個人，那天晚上帶他們去警察局，我們直接走進後面的會客室裏，著見桌子上除了伏特加酒以外，還有一些魚子醬。我很希奇，尼基甫洛夫從那裏弄到這些價錢那麼貴的東西，我很想找一個機會來問問他。

       尼基甫洛夫叫其他人休息一會，把我帶進他的辦公室。

       他很嚴重地把今天晚上的任務告訴我。

       「這對我們是相當地重要！」他說。

       「我們接到情報，有一群信徒今天晚上10點鐘在一個地方聚會，他們有一本全新的聖經，還有一些手抄的讀物，我們需要這些東西作為攻擊他們的證據，你一定要把它弄來，我好寄往莫斯科。」

       「我們要全把它寄去麼？」我問。

       「不，只是那印刷品，他們不要手抄的東西。」

       「那麼那些手抄的讀物呢？」

       「來，我給你看，你要把它消除掉。」

       他領我下到地窖裏，有一個燒木柴的小火爐，是用來取暖用，因為地窖裏相當的冷。尼基甫洛夫指著爐子旁邊的一個大木箱，裏面都是木柴和舊報紙。

       「就把那些手抄的東西塞在這裏，可以用來燒火。」

       每一次當我們被召集出去打信徒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在那些秘密地下教會裏一定有特務在其中工作。尼基甫洛夫所組織的這個間諜網，做得很成功。我常常心裏想，為甚麼那些特務們要這樣呢？我的回答是，他們並不是為了甚麼主義，也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共產黨。他們和我們一樣，是為了錢。一個盧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腸。那些在信徒們中間工作的特務們，薪水很高，所賺的錢比我們還要多。理由很簡單，因為當我們去攻打信徒的時候，他們也要一同挨揍，我們認不出來他們是誰。這些特務們從來不在地下教會裏當領袖，他們只負責通知我們，是誰？在甚麼地方聚會？

       到了9點10分，尼基甫洛夫又把我叫到辦公室裏去查看地圖。

       「今天晚上在那裏？」我問。

       他指給我看的地點，也是在郊外，要15分鐘到20分鐘才能夠到達那裏。

       「那裏大概有多少人？」

       「根據情報所說，大約在10個人到15個人之間。」

       我們7個人對付他們，是足足有餘了。現在才9點一刻，時間很夠，我們的政策是，讓他們先開始2、30分鐘，然後才進去，使這些信徒們一點都不注意。他們多半都認為2、30分鐘以內沒有被人發現，大致是沒有甚麼問題了。我告訴我的人，9點3刻再出發不遲。我們就仍然喝酒談天，魚子醬一下子都光了，在海軍官校裏，很少有機會能嘗到這個的。維多正在讀一本柔道術的書，我們都覺得好笑。他自己都可以寫成這一本柔道的書了，因為他是東蘇的柔道冠軍。忽然之間，他放下書跳起來，開始練習空手道來了。

       「今天晚上，我要試試看使用這種新的空手道戰術。」他說。

       時候到了，我們就一起爬上警車，穿過巴多派弗斯克那幽暗的街道，進入郊區那泥濘的路上，小心地按著地址尋找。

       「開慢一點，維多，就在這裏附近……」我說。

       「大概再過3條街口就到了。」

       維多把速度減慢，沿著黃泥路，我在那一片黑漆漆中，尋找那幢房子。

       「那就是！」我輕聲地說。一幢小小的木頭房子。

       「就停在這裏，」我告訴維多。

       「我們下來走一段。」

       我們一起下車，我在前面走，他們跟在後面，一起朝著那幢小房子走去。

       「你們兩個人！」我指著古亞夫和尤利。

       「守在前門和窗子邊上，不要讓一個人逃走。」

       古亞夫要開口抗議，我不等他說出來就說：「古亞夫，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是總要有人守在出口的地方。當我們在裏面玩起來時，你們一樣也可以進來加入。」

       尤利總要埋怨1、2句，但是他還是服從。

       我們發現前門是鎖著的，也沒有燈光，只有後面才有。這是一個沒有月亮，漆黑的晚上，我們靜靜地很快跑到後邊去。那房子的後部，多加了一間房間，有房子一半那麼大，並有房頂和後門，光就從裏面射出來。有人不小心把一個木桶踢翻了，在地上滾出聲音。這等於是一個警報，房子裏面頓時騷亂起來。現也沒有再保持安靜的必要，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開動！」我大叫。「要快！」

       但是後門也是鎖著的，看起來這扇門好像不很堅固，於是我就叫他們站在一邊，自己朝後退了約20尺，然後猛烈用肩膀朝它撞過去。門沒有被撞開，我反倒跌在泥板上，氣得發狂。

       「用這個！」有人叫，並指著地上一根巨木桿。他們把它檢起來。

       「把門撞開！」我命令。

       他們開始敲擊那扇門，這門實際上是相當的牢固，到最後總算是被我們打開了。這時候我們都是一團怒火，尤其是我。裏面煤油燈底下，有10個到11個人，戰戰兢兢地縮在一起。我們不問情由，一面咒罵，一面亂打，把信徒們推倒在地上。我發現在房間的一個角上有一個人，他手裏有一本聖經，想找地方藏起來。我衝了過去，粗粗地把它奪過來，但是他握得很緊。我再用力，從他手上把這本書搶過來。我更氣得厲害，狠狠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我把聖經一頁一頁地撕，撒在地板上。這個人大概有65歲左右，苦苦懇求我說：

       「不能！不能！我求求你！」

       他張開口，一直在求，我轉過身來再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剛好擊中在他的鼻子上，血開始流出來。但是他卻仍然掙扎著站立起來，想搶我手上的聖經。

       這傢伙為甚麼那麼傻呢？我問我自己，他看重這本書，比他自己的鼻子還要緊！我再朝他臉上打，這一次，他不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我回頭，又看見一個信徒把一些書，塞在一張桌布底下，就衝過去搶奪。法迪米亞正在打一個15歲左右的青年，把他打倒在地上不能動。維多抓住一個中年人，把他拖到屋子的另一端，將他的頭在櫥櫃上猛撞，撞出血來，整個房間都染上了血漬。

       我要那些書，回去好向尼基甫洛夫交賬。安那多利一把揪住那個藏書的青年，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這一拳，我想足夠把他的下巴骨打成粉碎。他哼都不哼一聲，便躺在地上。事情辦完了，沒有一個人是站著的，都是7倒8橫，躺在血泊之中。我所揍的那個老人，臉上全是紅的。3個老婦人，蹲在一個角上在那裏哭泣。

       「把這些聖經和印刷品全給我帶走！」我命令，然後就鑽到桌子底下，看看還有沒有甚麼印刷品。這時候，古亞先和尤利從外面進來，他們很生氣，因為失去了打人的好機會。尤利看見我背朝著他，蹲在桌子底下，還以為我也是一個信徒，躲藏在那裏，就不管3、7、21地衝過來，用全力在我背上打一棍。我覺得好像整幢房子全都倒在我的身上，大聲呼痛。這個痛，從我的上身一直到下身，幾乎使我癱瘓下來！其他人想止住尤利，但是已經太遲了。最後他把桌子拖開，才發現是打錯人了！

       「沙基，真對不起！」他叫起來。

       「我還以為是一個信徒躲在裏面呢！」

       我痛得要命，連話都講不出來，只是躺在地上呻吟，作深呼吸。尤利和古亞夫2人扶著我起來，我的下脊骨被打得最重，使我無法移動我的雙腿，這是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嘗過的痛苦。尤利一路上不停地向我道歉，弄得我心煩就說：「別再說了！走開吧！」

       那兩個我們要帶回去的信徒，還在昏迷之中。我的人把他們從泥地上拖過去，送上警車。我彎腰走動，像一個老頭子一樣，有幾個人在旁邊攙住我。

       「印刷品都帶來了嗎？」我問維多。

       「別愁，沙基，我們都拿來了，放在車子後面 。」維多指著後面一盒紙說。

       我們回到警察局，一路上車子在顛簸，更增加了我的痛楚。下車之後，送了囚犯，我來回地走動，藉此運動一下。我也不能怪尤利，我想我大概的確是像一個信徒，藏在桌子底下。等到我稍微好一點之後，才走進警察局，我的人已經把擄來的那些聖經和印刷品、手抄本，堆滿尼基甫洛夫的桌子。他驚異地看了一看就說：「了不起！了不起！」他指著那本聖經說。

       「我們將要有一大批東西寄到莫斯科的黨部。這兩個人，」他對我說。

       「是不是你遭遇了意外之後，才把他們打成這個樣子的？」說罷露齒朝我笑。

       我所揍的那個老年人是他們的領袖，現在雙手捧著頭，坐在那裏。他上面一排牙齒全沒有了，襯衫前面一塊都是血。

       「我想他需要洗一個澡，」尼基甫洛夫說。有幾個人笑著把他拖到地窖裏，用冰冷的水，澆了他一陣。

       我正在揉自己的背，尼基甫洛夫就下令。

       「看看我們搜來是些甚麼東西，大多數都是手抄的。」他把它整理一下，一共有兩本聖經，一本是新的袖珍本，另外一本差不多都被撕爛了。

       「這些要寄到莫斯科。」他說。他又翻翻其他手抄本，有一些是兒童學校裏用的練習簿，有一些聖經經句抄在上面，還有幾首聖詩。

       尼基甫洛夫就叫兩個人：

       「把這些垃圾送到地窖裏去，丟在那個箱子裏。至少還可以用來取暖。」然後他又對其他人說：

       「你們為甚麼不到外面去吃點東面？」

       我們出去吃喝，我的背雖然還是痛，但是一進入酒吧間，就把它忘記了。當我吃東西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手上還染著信徒們的血。

       以後我們派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甚至於每一個星期有2、3次。信徒們比以前更加倍地活躍，經過幾次出擊之後，就有很多調查工作要做。我必須派人到信徒們所服務的那個機關，問問他們的同事，知道一些他們的私人事情。

       我們把這些記錄，作成報告，寄往莫斯科的黨部。黨部就把這些報告製成拷貝，把原本留在那裏，將副本寄回當地的警察局。於是那每一個地區，信徒們都有一個詳細的記錄，永遠留在當地的警察局裏面。除此以外，警察局裏還保留一張5寸長3寸寬的卡片，上面有信徒們的照片，出生年月，和其他記錄。這些卡片，都存在一個特別的檔案裏面，黨方隨時隨地都可以逮捕這個信徒，或命令他們服務的機關開除他們。

 

第十五篇 天字第一號

       我在放假的時候，常常和我的朋友們，一同去爬越那堪察加山脈。那些平民不能去的地方，我們都可以去。有一件事情，卻把我和我的朋友們嚇一大跳。我們發現至少約有30個囚犯集中營，在這些深山裏面！其中有很多，房子都是新的，而且是空的，四周圍都是鐵絲網和瞭望臺。裏面有衛兵，設備，和警犬，就是還好沒有囚犯。我很好奇，就去問尼基甫洛夫，這些集中營是用來關甚麼人的？他回答：「你也知道，我們國家裏有很多仇敵，這地方乃是為他們預備的。只要他們製造出一點點的麻煩，我立刻請他們去那裏。」

       我們兩個人都笑了，似乎是在開玩笑，但這是真的。這些空的集中營都是為那些信徒們所預備的，只要是莫斯科方面命令一下來，就都請他們去那裏。我很高興，我們的黨，實在是智慧超人！

       尼基甫洛夫抽出一本秘密的警察手冊，是來自莫斯科的KGB總部，裏頭都有對待蘇聯信徒們的細則。上面題到這種專門用來對付信徒的秘密組織，已經增加到全蘇聯每一城市、每一小鎮、每一個鄉村都有。由列寧格勒一直到蘇聯遠東區，長達6000英里。他們訓練出來特別的人員，去各地，用影片、演說、錄音機、演戲，來宣傳無神，反對宗教信仰。當我讀完了這些文件，看到政府和黨方，大規模採取行動，來消滅人民的宗教 信仰。於是就問尼基甫洛夫：「這要花多少錢哪？」

       「你可以想像，」他說。

       「你知道單單僱你們這一些人，我們要用多少錢？我曾告訴過你，我們國家有兩個大仇敵。外面是美國帝國主義，裏面就是那些信徒。信徒們尤其是危險，因為他們發展得太快了！單單在堪察加一省，就有3萬人，全人口才不過25萬人！」

       「你是說，在全國有幾百萬的信徒嗎？」

       「你說得好？共產主義在我們國家裏永遠不會成功，除非我們能改造每一個人的思想！」

      「但是那些信徒們都說，他們應該有信仰宗教的自由！」

       我問。

       「這只不過是憲法上面說說而已。」他說。

       「你和我都是人，我們都是面對著現實的。」

       他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有一次我曾聽他與一個被逮捕的信徒講話。

       「你帶我們到這裏為甚麼？」那信徒問他。

       「我們帶你們來，是因為你們私藏反蘇宣傳品。」

       「這不是反蘇宣傳品，這只是聖經。」

       尼基甫洛夫反駁說：

       「這就是反蘇的宣傳品！」

       「但是，」那信徒抗議地說，雖然他已經被打得了半死。

       「聖經怎麼會是反蘇的宣傳品呢？我們政府自己不是也曾印刷過聖經的嗎？既然我們政府自己也印聖經，為甚麼聖經會是反蘇的宣傳品呢？」

       我很想聽聽尼基甫洛夫怎麼回答？

       「你錯了！」他咆哮著。

       「我們政府從來沒有印過聖經！」

       「有的！這乃是事實，至少他們自己曾那麼說過。」

       「少廢話！」尼基甫洛夫生氣地大叫，然後繼續他的審問。後來我查出來，我們政府是說，他們印過10000本的聖經。但這只不過是做給國際人士看看，蘇聯也有信仰宗教的自由。但是那些聖經到那裏去了呢？據我所知道，有5000本賣給國外俄國僑民。另3000本是送到東歐共產黨衛星國家。還有2000本是送到莫斯科，特務總部，作為研究資料，以供反宗教宣傳。沒有一本聖經曾到過蘇聯人民的手裏。

       所以因為這個原因，信徒們才不得不從國外私運聖經進來，或用手抄。

       我在海軍基地，常常聽說有一個人，名叫奧洛夫，是全省黨的領袖。當史達林在任的時候，奧洛夫同志，就在堪察加省，當共產黨的書記。他控制整個黨部，人人都稱他為「小史達林」，不是他的權大，而是因為他的為人、作風、方法、和手段，都和史達林相似。奧洛夫同志乃是全蘇聯200百個共產黨高級官員之一。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聽見他的大名，對他很敬畏。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1970年的4月22日，那時候我們開黨大會，慶祝國父列寧誕生100年紀念。全堪察加省各黨部領袖們，都集中在一起，我也被邀請去參加。在這次大會中，他們要把下一代未來的共產黨領袖，介紹給老一代的領袖們。成為下一代共產黨的領袖，實在是一個莫大的榮譽。他們要頒送我一個特別獎品，因為我所領導下的海軍官校共產黨青年團，又是全堪察加省所有青年團中最優秀的。他們又稱我為堪察加省共產黨青年中天字第一號，使我坐在主席臺上。坐在臺上的人有奧洛夫同志和幾個大人物，都是我久聞其名，而未曾一見的。在臺後，有一張很大的列寧畫像。當我在臺上領獎的時候，電視攝影機都對著我，把這一幕播出去。他們要我準備一個15分鐘的演說，講共產主義的勝利。我簡簡單單地說出，我當青年團主席的工作，和未來的計劃。我強調我們要繼續為黨盡忠，將來要作更多的事情。我最後的結尾是：「為記念這位偉大的列寧同志，我們的青年團，明年要為共產主義，有更大的成就，現在只不過是開始！」

       我剛一講完，臺下掌聲如雷，奧洛夫同志跳起來，雙手擁抱著我。他把那一面曾在莫斯科飄揚過的紅旗，拿出來贈送給我。我吻著它，驕傲地裹在身上。這實在是我最光榮的一天。一個全堪察加共產黨的領袖，全蘇聯共黨高級官員之一，在臺上電視機前面，雙手擁抱著我！

       掌聲終止後，奧洛夫同志就說：「這樣的青年人，實在是所有共產黨青年人的模範，蘇聯共產黨未來偉大的希望。我們一定要好好培植他們。請看看他，在他裏面，你們將要在未來共產黨中，看見幾千個像他一樣的人！」

       我的頭腦有點暈眩，因為太緊張了，希望電視照不出來。大會開完之後，我們被請在大廳入席，桌子上擺滿了食物和飲料、美酒。很多人都來向我道賀，但是那些大人物包括奧洛夫，卻沒有和我們在一起，他們都在另外一間餐廳裏面，和我們是分開的。我吃完之後，就朝走廊裏走去，今天晚上我沒有喝太多的酒，因為我正在訓練，要奪取下屆的柔道冠軍，所以不敢酗酒。當我通過走廊的時候，有一扇門忽然打開，出來的人是 奧洛夫同志！我不知道他們的宴會地方也在這走廊上面。奧洛夫同志雖然有幾分醉意，但是他還認得我，就向我伸出雙手說：「噯！科達可夫同志，進來吧！」我猶豫不定，因為在裏面的，全都是些高級人物。奧洛夫扯住我的手臂，把我推進去。我看見有20個黨高級領袖，在一張大桌子旁吃喝。桌子上全是些名貴的食物，有香腸、魚子醬、以及其他佳肴，還有希臘酒，至於伏特加酒，則供應像水一樣。

       這些東西和我們在大廳裏吃的，完全不相同。奧洛夫去廁所，他離開的時候，我看見這些堪察加共產黨高級官員們，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有幾個把頭伏在桌子上，3個人竟把頭埋在他們碟子裏的食物中，兩條腿直直地從桌子底下伸出來，其他人則個個醉得不省人事。有一個人則躺在餐桌上，他的手和腳，全都壓在一大盤食物上。

       看到這麼一幕景象，我的心整個都冷了，天哪！蘇聯人民一部份的生活是由這一班醉酒的人來控制。有一個人竟吐滿了自己一身，我真想立刻跑出去！

       奧洛夫從廁所回來，他坐在我旁邊，他也喝醉了，但是能夠和我談話。忽然他的頭向前面垂下去，伏在碟子上，滿臉都是食物。他又把頭舉起來叫著：「把一張紙給我！」我遞給他，他揩去臉上的食物，他的下巴、鼻子上還存留一點山芋泥。他捲起袖子，給我看那一塊紅疤，是在2次大戰中受的傷。他對我說：「科達可夫同志，你看這個！是史達林賜給我的！史達林派我出去，用我們的肉體當武器，我咒詛他！」

       他先大罵史達林，接著又罵其他的人。

       「不只是史達林，還有那個布里滋涅夫，他是個癩蛤蟆、馬屁精，跪在地上替史達林穿靴子的。像這種人居然當起共產黨主席來了。我曾在莫斯科開黨部會議時聽他講過話，簡直就像羊叫……巴……巴……巴……」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奧洛夫喝醉了酒，把蘇聯共產黨的主席罵成這個樣子。我急忙四周圍看一下，有沒有誰聽見他講的話，如果他們聽見了，我就完蛋！

       但是那些人都爛醉如泥，沒有一個人聽見。奧洛夫正處身在另外一個世界裏，拼命放肆地亂罵。我想，如果奧洛夫一旦發現，或記得他曾對我所講過的這些話，那麼我的性命可能連一文錢都不值！他決不會肯讓我活下去，因為他把自己的真相暴露在我的面前。我望著他，他似乎是睡著了，把頭伏在桌子上。忽然之間，他又挺起身子，舉起手來說：「共產主義是人類最大的仇敵！」他點著頭又咕咕地說：「共產主義是……（極低級的咒詛，無法寫出來。）

       我在旁邊嚇得發抖。奧洛夫大聲叫著：「共產黨都是一些吸血鬼！」

       我狼狽地從那房間裏溜出來，盡我所能，很快地跑回到海軍基地。足足有好多天，我生活在恐怖的氣氛裏！

       在我沒有和奧洛夫見過面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真正相信共產主義的，堅定不移地向著共產主義的目標邁進。每一次，當我的同學們向我埋怨說：「在蘇聯，我們的生活好苦啊！」我總是安慰他說：「現在雖然是苦，但是我們有一個燦爛的將來！」

       我在團部裏講共產主義，然而卻發現很多與現實互相矛盾的地方。但是我只認為那不過是某一個人的過失而已，我們還是有一個美好的將來。

       這次與奧洛夫見面，聽了他喝醉所講的那一番話，使我反覆不停地想了好幾天。這就是那些共產黨高級領袖們的真相，醉酒、咒罵，連對共產主義都失去了信心！

       我曾觀察那些高級領袖們的生活，他們都很富有，享受得很好，但是人民的生活卻是又窮又苦。共產主義的理想，與實際人民的生活，中間的距離實在是太遠了！

       以往，我一直這樣安慰自己說：「犧牲今天，來換取明天的勝利。」

       但是如今看見這麼一幕可怕的景象，於是我也就下了那麼一個決心。既然這些人是利用這種政治制度，來造福他們自己，我未嘗不可以那麼做。如果有一個人像奧洛夫，根本就不是真的信仰共產主義，為甚麼我要做傻瓜，去相信這種不實在的理論？如果奧洛夫是使用他個人的聰明，爬到頂上去，我一樣也可以爬得上去的。我6歲就在這種的制度底下被他們一步一步地培植到今天，我還可以再繼續向上面爬。

       我對共產主義的這種偶像式的信仰，也就在列寧誕生100週年，1970年4月22日，壽終正寢了。

       從現在起，我只有那麼一個目標，「向上面爬！」我相信我會做得比奧洛夫更精明。我為共產主義服務，是因為我要向上面爬，建立我個人那美麗的前途。

 

第十六篇 不怕挨打的女信徒

       尼基甫洛夫在電話中對我說：「這是一個相當大的任務，科達可夫。至少帶10個人，在今天晚上準8點半鐘，來我這裏。」他不待我回答，就把電話掛上了。我開始召集我的人，平常一時要召集10個人是相當的困難，但是今天我竟有14個人。我早15分鐘到達警察局，已經有幾個人比我先到那裏，其餘的人也漸漸地都到齊了。

       「我們今天晚上去那裏？」他們問我。我到尼基甫洛夫的辦公室裏去找答案。

       「奧金士卡牙街，66號，」他指著牆上的地圖說。

       「你們最好把車子停在這裏。」他指著那一條離開奧金士卡牙街有3個街口的另一條街。

       「從那裏走路過去。」這一個地區我很熟悉。

       「這是一個很熱鬧的地區。」我走過去研究半天，就說：「我派兩個人守在這裏，一個在那個角上，把這一條街封鎖，不讓行人通過。」

       「好極了！」

       「大概有多少信徒？」我問。

       「15個人。」

       「有甚麼特別指示嗎？」

       「一切照舊。他說，並遞給我一張紙條。」

       「這兩個人是我們要的。」

       「那麼其他人呢？」

       「其他的人？」他不耐煩地說。「那還用多問，教訓他們一頓，要他們知道一下，幹那種活動，是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聚會是在甚麼時候？」我問。

       「10點鐘，你們10點半到那裏。」

       我走出辦公室，那些人還在那裏喝酒談天。到了9點45分，我們就開始出發，當我們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我就對尤利大聲說：「今天晚上可要小心一點，在沒有舉棍子之前，先睜開眼睛看看清楚！」尤利笑笑說：

       「曉得啦，沙基！」

       我們從門上拿起皮棒和手銬。

       「把皮棒縮短一點，」我說。

       「今天晚上乃是短兵相接。」這些手銬與普通一般的手銬不一樣，裏面有尖銳的牙齒，只要動一動，就會刺進皮膚裏面。有一次，我把它上在手上玩，但是痛得我不得不叫人幫我把它取下來。這種東西，我們拿來對付那些信徒。我們爬上警車，穿過了市區，上面的警笛在響，紅燈也在轉，使別人好把路讓開。來到離目的地不遠的時候，就把警笛關掉，車燈弄暗，很快地找到了奧金士卡牙街。

       「把車子停在這地方。」我對維多說。

       我們把車子停好後，我就下命令：「你們兩個守在街的這邊……你們兩個在那一頭。你去攔在街口那地方。記好，不要讓任何人走進來！聽見了沒有？」我們這樣做，深怕那信徒們慘叫的聲音，會引起很多過路人的好奇，跑來看熱鬧。剩下那10個人就朝著目的地，66號房屋走過去。這也是一幢簡陋的房舍，和以前的那些都大致相同。燈光由窗帘裏透露出來，房子的每一邊，有兩個窗子，後面也有一道門。我們一切布置妥當，就擠到前門口，我向大家點頭示意，並說：「動手！」 一面用力把門衝開。裏面有15個人都跪在那裏禱告和唱詩，他們一看見我們進去，個個都驚愕地把頭抬起來望著我們。但是有些人還在繼續禱告，有3、4個人還在那裏唱，然而卻都走了音。這些人真是不可思議，我實在佩服他們的勇氣，但同時也激怒了我。

       「你們在幹甚麼？」我大聲叫著。

       「禱告！」有人回答。

       「向誰禱告？」

       「向神！」

       「那裏有甚麼神？你們這些笨蛋！」我叫著。

       「你們難道還不知道嗎？你們在向空氣說話，你們的神現在在哪裏？讓他出來救你們！」

       我們中間有一個人首先舉棒打過去，於是毆打便開始。法迪米亞扯著一個老人，一棒打在他的臉上，把他摔到房間的那一頭，他倒在地板上，流了一地的血。安那多利也不甘落後，抓住一個人，朝他肚子上，胸部，和臉上，飽以皮棒，最後再在他嘴上來這麼一下。有幾個信徒，想跑去把聖經和手抄本子收藏起來，被我一眼發現，就大聲叫著：「把那些聖經給我搶下來！」

       卡南可掏出他的小刀，用力地甩了幾下，把那些信徒都趕跑了。尤利捉住一個老婦人，扯住她的頭髮，對準她喉嚨上一棒，她一點聲音都不出，立刻伏在地板上。我看見有一個老年人想逃，被我趕上去抓住，朝他的腦袋上一棒，但是卻被他避開了。我怒火上升，再想舉起皮棒打，忽然背後有人拖住我的手，並叫著：「不要打他，求求你！不要打他，他是上年紀的人！」

       我氣沖沖地回過頭去，背後站著兩個青年人，一個大約有18歲，另外那一個，差不多是21歲。

       「好啊！你們這兩個小鬼，居然敢命令起我來了。你們等著瞧吧！」我向屋子裏望了一周，指著尤利和波利士說：「把這兩個傢伙給我拖過去，好好教訓一頓，問他還敢不敢再向我們發號施令了！」

       於是那兩個青年人便被拉出去，打得鼻青眼腫，臉上的骨頭都可能破碎了。這時候，卡南可正使用他的刀子，對付兩個中年婦人，她們一面尖叫，一面用手撫著傷口。有一個老人被打得流血，臥在地板上，想掙扎著爬起來。尤利趕過去，朝著他的肋部，狠狠地踢了一腳，只聽得「卡察！」一聲，有幾根肋骨斷了，他又捲成一堆。

       我們把房間裏面的東西，全部搗毀，不給他們留下一件。幾分鐘之間，這間屋子變成了垃圾堆，全是些破桌子、破椅子、和破碟子，零零落落地散在地板上。

       信徒們則像戰場上被打死的士兵一樣，東一個，西一個，躺在地上，有的不省人事，有的在呻吟。

       我看見維多抓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她正想逃到另外一間屋子裏去，她長得很美麗，像這麼一個女孩子，去做信徒，實在是可惜！維多把她高高地舉過頭，她在苦苦地求著：「不要！求求你！不要！神啊！救救我們！」

       維多把她朝著牆丟過去，她的頭重重地撞在牆上，又摔在地上，變成半昏迷狀態。維多回過身來，笑笑說：「這麼一摔，可把她的神，從她頭腦裏面捧出去了！」

       我想，她真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孩子，我真巴不得能夠在其他場合裏遇見她！

       「把那些書收集起來！」我叫著。於是大家在屋子的四處尋找聖經、和手抄練習本子。我將一本練習本子從一個老婦人手裏抓過來，她半昏迷地躺在地上，嘴裏是斷斷續續地呻吟著：「唉！為甚麼？為甚麼？」這只是一種痛苦的呼叫，出自她靈魂的深處。我們將那兩個尼基甫洛夫所要我逮捕的人推出去送上警車，又把所有信徒們的身份證都拿了來，也包括那個美麗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娜塔夏•查妲諾娃。我們有了這些人的名字，隨時隨刻都可以去找他們。我們臨走的時候，再把整間房間看了一下，除了那些破碎傢具以外，牆上都沾滿了血漬，我們今天的成績很不錯。

       回去一路上，我開始盤問所逮捕的那兩個人。但是他們卻反先問我們：

       「你們怎麼會知道的？」

       「嘿！你們當我們都是傻瓜嗎？我們有情報人員在你們中間。要找你們那可太容易了！」

       由他們的表情看來，似乎並不怎麼感到驚奇。

       「你請人來參加你們的秘密教會，是嗎？」我接下去說。

       「你既然怕我們會找到，為甚麼你還要那麼做呢？」

       「你們不明白，」這個地下教會牧師說。

       「我們並不是不知道有間諜在我們當中，我們也不是笨人。但是我們卻有一個責任，要邀請人來到神的面前，我們不能把任何人排拒在外面。我們也知道有人會密告我們，但是我們寧可冒這個危險。」

       他停了一會，我以為他講完了，可是他又繼續說：「我們為了使別人能夠認識神，決不考慮到自己個人的安全問題！」

       我想，這些人竟愚蠢到這個地步，像這樣愚蠢的人，難道也會危害我們的國家嗎？

       回到警察局裏，把囚犯送走後，我們又去會客室裏喝酒聊天。安那多利和法迪米亞談到今天的出擊經過，法迪米亞說：「打這些人，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太容易了！我真希望他們能站起來反抗1、2下，好給我們點機會練習。」但是這些信徒們從來不還手，想法逃避是有的，然而卻不抵抗。

       「了不起！我的孩子！了不起！」尼基甫洛先聽到我報告突擊的經過，大聲稱讚著。

       過了3天，我和手下8個人，又坐在會客室裏等候突擊命令。到了晚上7點鐘左右，尼基甫洛夫辦公室裏的電話鈴響了。幾秒鐘過後，他匆匆忙忙從辦公室裏面走出來叫著說：

       「科達可夫！科達可夫！帶你的人現在就出發！」

       「去哪裏？」我問。

       「那高拿牙街？」他給了我門牌號碼，我們立刻擁上警車，命令維多加快速度開進去。維多的駕駛技術好壞頗難判斷，使我們冒了很多不必要的險，但是卻穿越過好幾個紅燈，沒有出甚麼事情。

       「關上警笛！」我下命令，因為已經接近了目的地。我們停好車子，跳下來，衝到門口，破門而入。使我們驚訝的就是：那裏面都是青年人，連一個灰頭髮的都沒有！我們立刻開始動手，並抓住那個帶頭的人。忽然我看見一件事情，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又在那裏！同樣一個女子！那一次她吃了苦才不過只有3天，現在又來參加這個秘密聚會！這一次，我好好把她打量了一下，她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更美麗了！

       長長的秀髮，藍色的大眼睛，光澤雪白的皮虜，像這樣美麗的女孩子，是我一生沒有遇見過的！

       維多也發現了她，立刻叫著說：「她又來啦！瞧！她又來啦！」

       「很好！」我咆哮著。

       「這證明你的功夫還不到家，維多，她的教訓並沒有學夠。

       今天讓我來表演給你看看！」

       我把她舉起來，臉朝下平放在桌子上，兩個人撕下她的衣服，一個人用手按住她。於是我就用手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背上，一次又一次。她的皮膚漸漸紅腫，我再不停地打，她的皮肉開始破裂 。但是她只低聲呻吟，並沒有哭。為了抑制自己，不叫也不哭，她用力咬著下唇，血流在她下巴上。

       最後，她開始在啜泣了，我已經打得筋疲力盡，手都舉不起來，而她的背上血肉模糊，我就把她推下桌子，她躺在地上。

       我回頭看看，其他的人也幹得差不多了，那些有年信徒們，一個個地躺在地板上，我們記下所有人的名字，帶走他們的領袖，上車回到警察局。

       尼基甫洛夫照常站在門口，微笑地歡迎我們。

       「幹得好！我的孩子！今天完成得很快！」

       「這是你所要的人！」我把那個23歲的青年推給他，他就立刻把他帶去審問。我開始研究那些青年信徒們的名字，以往我總是以為那些年老的人，因為在共產黨尚未執政前，受了宗教的影響，如今很難改正過來。但是為甚麼這些青年人也信神呢？他們和我一樣的年齡，與我是同一代的人！

       但是一想到我剛才所打過的那個女孩子，我就對維多說：

       「你上一次沒有成功，今天晚上我再教訓她，她永遠不會再遇見我們了！」

       第2天，我去警察局作口頭報告，在尼基甫洛夫的辦公室裏，看見他正在審問昨天晚上我所帶回來的那個青年信徒。他審問的方式，乃是剛柔並用的。

       「你真相信有神嗎？」

       「是的。」

       「告訴我，你究竟是傻呢？還是在發瘋？」

       那個青年人回答說：「先生，你不會明白我所相信的，我沒有辦法向你解釋我相信的是甚麼。只是神是又真又活的，我活在祂裏面，祂也活在我的心裏！」

       尼基甫洛夫暴跳如雷地說：「你說我不明白，你以為我是那麼地笨嗎？我也讀過這本書的！」他指著桌上那本充公的聖經。

       「你以為我不識字嗎？」

       那個青年人昨天晚上剛被毆打過，在牢房裏也熬受一個晚上的苦，但是他仍然堅決地說：

       「你或者會讀，但是你需要有眼睛能看，有耳朵能聽，並有一個心能懂得，神的靈在這本書上所講的是甚麼？」我聽得很入神，覺得他所講的很有道理。

       「如果你讀它，只是為了挑出毛病來攻擊它，」青年信徒又說。

       「你永遠不會明白它裏面所說的是甚麼。只有神才能開啟你的眼睛，你才會明白，並懂得我們所信仰的是甚麼？為甚麼我們會肯付上那麼大的代價，來保持著我們的信仰。」

       尼基甫洛夫插進來說：「我是承認有一些事情我不明白！」

       那個青年信徒說：「很好，先生！你已經回答了你自己所要問的問題。你不明白，是因為你的眼睛是向真理關閉著的。如果你肯把你的心，向神打開，神的話對你，就會像對我，還有其他那些青年人一樣地真實。你為甚麼不肯把你的心，向神打開呢？祂會改變你的生命——」

       「住嘴！」尼基甫洛夫狂叫著。

       「不要夢想來向我傳教！你這個笨蛋！」他命令警衛把這青年帶回到牢房裏去，後來這個人就被送入勞工營，在那裏囚禁了好幾年。

       我自己也曾審問過很多像這一類的人，他們雖然不能夠說服我，但是這些信徒們從來不肯放棄，他們甚致於還要想傳教給警察！尼基甫洛夫回來說：

       「這些人簡直是瘋了！」我點頭表示同意。

       我一直對娜塔夏很感興趣，想去調查一下她的背景。青年團的工作對象是一般青年人，所以這一帶地方，所有的青年，我們都有詳細記錄。我們知道他們的出生地點、家庭情形、和進甚麼學校。我找到了娜塔夏的檔案，把它抽出來。她是出生在烏克蘭多諾區的一個小村莊叫巴象亞。她的父母是在烏克蘭的一個集體農場裏面做工，家很貧窮。

       為了改善生活，她就離開了烏克蘭，遠遠地來到巴多派弗斯克，她叔叔的家裏。她在這裏進學校，後來畢業於4號馬克思戈基中學，這學校就在巴多派弗斯克城的第一區。

       那時候她才18歲，就在一家報館裏當校對員。當我審查她的記錄時，發現她竟也是我們共產黨青年團的團員，而且在學校時候，成績一向都是很好。當她離開學校之後，就變成了信徒，可見得那些信徒們的毒化工作做得多麼厲害！我就跑去那家報館詢問她的同事們。

       「她工作做得最好，」有一個她的上司說。

       「她為人友善、可靠，沒有誰不喜歡她。」

       這真是叫我很難明白，其他有很多人，都有醉酒、偷竊、偷懶等種種的問題。每一次，我去調查那些信徒，他們都是成績優良，品行端正，忠實可靠，從來不喝酒，他們工作勤懇又認真。

       「你問她作甚麼？」這些同事們便好奇地問我。

       「我們發現她有2次，參加地下教會的聚會，他是一個信徒。」我這句話一說出來，他們立刻面面相覷，就好像我對他們報告，她是一個長大麻瘋的，或殺人犯一樣。

       「哦！虧得你告訴我們！」其中有一人說，於是其他人開始埋怨起來。他們對她的觀念，就起了180度的轉變。我留下，一張紙條，在她的辦公室裏，要她在指定的時間來警察局看我。我想，警察局來的條子，一定會使她大吃一驚，這也是我故意要那麼做。

       到時候她來了，坐在我辦公桌的前面。她臉上顯出很害怕的樣子，把頭低下來，望著地板。我問她，為甚麼要做信徒？

       「那麼我應該做甚麼呢？」她回答。

       「一個酒徒？妓女？」她又問我說：「你在我個人的記錄中有找出甚麼錯處沒有？」

       「沒有。」我說。

       「那麼為甚麼你要反對我個人的信仰，難道我的信仰也會傷害到別人嗎？」

       「不！」我回答。

       「但是你所犯的錯誤，就是和那些對我們國家有危險的人來往！」接著我又教訓她、警告她，如果她再這麼下去的話，麻煩就大了。她就壯著膽子，將她相信耶穌的經過講給我聽。我很想在這次談話過後，再毒打一頓，要她放棄她的信仰。但是看見她下唇的那一個小小的傷疤，這是當我痛打她的時候，她所咬成的。我很可憐她，這個小傷疤有損她那美麗的面容，如果我是在其他場合遇見她的話，我真會不顧一切地要佔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我問完了話，就吩咐她離去，覺得這一步又做得很成功。差不多又過了一個禮拜，我們再度在警察局集合，奉命去攻打一個地下教會。我在地圖上找到那條街叫波加許奈，他們聚集的房子，就在那條街上。

       這一次，我們才只有6個人，古亞夫、法迪米亞、安那多利、維多、奧士可、還有我。我們一到那裏，先派人守在街口，不讓人過來，然後我破門而入。

       信徒們開始四竄逃亡，躲避我們那如雨的棒擊。這房間很小，只有8個信徒，我們這些人對付他們足足有餘。沒有花多少時間，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忽然我又看見一個相熟的臉，我不敢相信！她又來了！那個娜塔夏！我們其他有幾個人也發現了她，於是古亞夫就朝她一步步走過去，他臉上充滿著恨，把皮棒舉得高高的。然後突然發生了一件極反常的事情，維多這個時候衝過來站在他們中間，面對著古亞夫。

       「走開！」古亞夫憤怒地叫著。但是維多沒有動，他把手中的皮棒也舉起來說：

       「古亞夫，我告訴你，不許你碰她一下，沒有誰可以碰她！」我站在旁邊，驚異地看著！維多是我們中間最粗暴的一名打手，現在竟會出來掩護一個信徒。

       「回去！」他向古亞夫叫著。

       「你再不回去，我要叫你也嘗嘗味道！」他一直擋著娜塔夏，她可憐地縮成一團，捲伏在地板上。

       古亞夫忿忿地說：「你難道要自己去對付她嗎？」

       「不是！」維多叫道。

       「因為她有一些東西是我們所沒有的！沒有人可以碰她！沒有人！」

       我不得不想想辦法，否則的話，我們自己人要發生火拼了。這時候我靈機一動，就叫起來：「古亞夫！你看」我指著另外一個信徒，他正想逃出去。「抓住他！」

       古亞夫就轉過身去尋求那新的目標，我深深地喘了一 口氣。維多仍然站在那裏，守護著娜塔夏，不讓任何人來欺侮她。娜塔夏戰戰兢兢地伏在那裏，也不懂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她是按理不會受到這個優待的。我向她點點頭，示意要她趕快走。她就站起來，很快地跑到門口，我再向守衛的人示意，他們就放她出去。

       這是我一生當中很少像有這樣深深地感動，就如我的好朋友西哈，在貝西福兒童之家死的情形一樣。娜塔夏是有一些東西！她已經被打得幾乎致命，又被威嚇和警告，吃的苦可夠多了，但是她還是來！甚至於像維多那樣的粗暴大漢，都受了感動。她有一些東西是我們所沒有的！我要追上去問問她：「到底是甚麼？」但是她已經走遠了！

       這個基督徒女英雄，真是使我非常之困惑！

       事後不久，娜塔夏就離開了堪察加，回到她的故鄉烏克蘭。因為報館同事們對她的冷落和譏笑，使她無法再忍受下去。我把她個人的記錄和資料，轉到她故鄉烏克蘭的共產黨青年團去，並附上詳細的記載，說她是一個信徒。

       她走了，我心裏很難過，這是頭一次，我發現信徒們並不是我過去所想像的，是我們國家的仇敵。娜塔夏使我對信徒們的觀念，完全改變了。

 

第十七篇 警察的活動

       5月一日，是蘇聯的一個很大的節期，在這一天，有很多蘇聯人民，像中國清明節一樣，去公墓掃墓、憑弔、和獻花給他們死亡的親戚朋友們。在1970年5月1日，尼基甫洛夫又打電話給我：

       「科達可夫；」他很迫切地說。

       「帶你的海軍官校軍樂隊，到城市南邊的那個公墓裏去！」

       帶軍樂隊到公墓裏去？尼基甫洛夫精神失常嗎？

       「去幹甚麼？」我問他。

       「對付那些信徒。他們有好幾百人集中在那裏，並且是有樂隊奏著聖詩！」

       「我們去幹甚麼？參加他們嗎？」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科達可夫，」尼基甫洛夫冷冷地說。

       「你只是趕快把你的樂隊帶去，就在那些信徒們的旁邊，把音樂奏得越響越好！」

       於是我就很快地招呼那些海軍官校的吹鼓手，（我只能找到一點點的人） 爬上尼基甫洛夫派來的卡車，向那公墓出發。當我們到達那地方，果然看見有很多人包圍著那些信徒們。這些人都是過路的，他們好奇地來觀看那200多個信徒。在信徒們中間，有幾個拿樂器的人，在奏著基督教的聖詩。 我就命令我自己的樂隊擠過去，到一個距離他們很近的地方，才停下來。他們開始吹奏軍樂，奏得特別響亮，因為我們的樂器比信徒們的多，而且又好。

       「響一點！」我叫著。「把他們的聲音壓下去！」

       我們奏著蘇聯的國歌，很容易地把信徒們的聖詩遮蓋了。當我正指揮這樂隊的時候，秘密警察們就跑過來對那些信徒們照相，留下一個記錄，好知道這些人是誰。

       但是我們吹奏了半天，卻並不能夠阻止他們的行動，而且看熱鬧的人又是那麼多，也不能過去打他們，所以我變得很沮喪。

       「不要緊，沙基！」維多看見我這副樣子就說。

       「我們知道他們是誰，以後再找他們算賬！」

       但是在目前，我們只有讓那些信徒們暢所欲為，在公墓裏面開佈道大會。到最後，我們看見照相照得已經夠多了，就帶著樂隊離開。至少我們讓他們曉得，將來他們會遭遇些甚麼事情。果然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每4天就接到一個攻擊地下教會的命令。有幾個命令，並不是叫我們出去打人，而是在搜查他們的聖經、和手抄本子。

       我常常驚奇地想：

       「為甚麼那麼一本小小的兒童學校練習簿，就會威脅到整個國家？在我看來，根本一點危險也沒有，但是尼基甫洛夫卻一再要我進行。好吧！他要甚麼，就給他甚麼！」

       我們搜到很多，其中有一本刊物，是用膠板印刷的，出自幾千里路以外的烏克蘭，而寄到西伯利亞這一帶的信徒中間。當我初次看見的時候，心裏就想，他們是有組織的！堪察加的信徒，與蘇聯其他各地的信徒們都有聯絡，從他們那裏接到這些的刊物。有一次，我把這刊物呈遞到尼基甫洛夫那裏，他搖搖頭說：「你看！他們與巴庫、烏克蘭、基輔、列寧格勒，往何地方的信徒都有聯繫！這真是一個全國性的危機，要破壞我們的生活方式！」

       暗地偷偷發行文字，也是蘇聯人民生活中的一部份，不只是在基督教這方面，其他有一些蘇聯文學作家，他們不能夠公開地發表自己的著作，如亞力山大蘇漢辛。政府對一切文學作品審查很嚴，於是就有一些秘密組織，專門發行手抄，這一類小說本子通行於全國。雖然政府一再嚴格禁止，但是單單海軍官校裏面，就有不少學生們偷偷地閱讀這些東西。我自己也讀到過好幾次，蘇漢辛的作品，是常常由這個學生傳給那個學生的。

       現在我才知道，信徒也是以這樣的方法，來發行聖經的章節，用手抄和打字。我們也發現一些袖珍型的新聖經，在國外印刷，然後私運進來。在莫斯科有一個特別的組織設立，專門想辦法防止聖經走私。我不知道他們做了些甚麼，但據我所曉得，成績並不怎麼好。

       在我呢！這些東西都是垃圾，我也試試唸過，但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在一次突擊中，我從一個信徒手中攫取一本簿子。這個人個子很高，體格也很健壯。他緊緊地握住這本簿子，似乎是他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我一連在他臉上揍了好幾拳，但是他還是抓得緊緊地死不肯放。最後，我再朝他腹部狠狠地一擊，他才放下手上的本子，仆倒在地上。我從地上拾起那本子，略略看了一下。為甚麼信徒們把它寶貝成那個樣子？對我來說，可真是一文錢不值。

       1970年有一天，尼基甫洛夫又叫我去警察局。

       「你看，我們又得到了這些東西！」他指著一本地下教會出版的刊物，是信徒們用油印機印出來的。

       「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我問。

       「是我們中間的一個情報人員送來的！」他又告訴我們，在甚麼地方可以搜得到更多這種的東西。

       他很興奮地說著，尼基甫洛夫一向對調查信徒們的活動感興趣，我並不和他一樣。我的目的，只是要在黨裏面，製造一些很好的記錄，並弄到更多的外快。當一名警察局長，並不如一名軍官那麼有前途。

       「過來，科達可夫，」尼基甫洛夫說。

       「讓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我們走到地圖前面，他指給我看：「就在這個地方。」那是巴森街64號。

       「是誰的房子？」我問。

       「有一個信徒住在那裏。他是一個寡婦，名叫阿南謙可。他有一個年輕的女兒，和她住在一起。還有一個大女兒名叫馬麗亞，22歲，住在別的地方。我們想，這些印刷品，不是藏在她那裏，就是她女兒的家裏。」

       「你要我們甚麼時候去搜查呢？」我問。

       「明天下午。」

       「帶多少人去？」

       「只要4個人，但是要按照計劃來做。」他說。

       這一次卻和以往出擊地下教會不一樣，我們4個人中間有一個是穿著制服的警察，明目張膽，公開去她家裏搜查。我們上了警車，開到那個地點，看見很多幢小的白色牆的房子。那個穿制服的警察先敲門，開門的是一個45歲的婦人。警察就說：「我們是來搜查你的房子，因為聽說你收藏了很多非法的宣傳品。」他又指著我們這3個人說：

       「這3個人是過路的，我請他們來證明，我的搜查才是合理合法的。」

       我們走進去，四面八方看看，這也是一幢小房子，傢具簡陋，可是道道地地信徒的房子。我們很容易明白，為甚麼信徒們的生活都很窮。只要一個人成為信徒，別人就會把他當作長大麻瘋的人。他不會找到更好的職業，收入少到一個地步，幾乎和沒有相等。

       「到這裏來看！」他說。我們就假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幫助他搜查。

       「你是一個信徒嗎？」我就問這個婦人。

       「是的，我是，」她說。

       「但是我並沒有收藏你們所要的那些宣傳品。」

       「我們會發現的。」我尖銳地說。

       「我是一個信徒，如果你們要的話，可以逮捕我！」

       她勇敢地說。我朝她看了一眼，就開始搜查。我們打開所有的皮箱，把衣服散堆在地下，又打開壁櫥，將東西全部搬出來，又掀開枕頭、床墊，並把傢具拆開。

       「都沒有，」我說。後來我又想，可能那些東西她是藏在地板底下，從前在貝西福兒童之家的時候，我也曾在這些地方收藏我的那把自製鎗。警察就拿來一把斧頭和一把橇棍，我們開始把地板一塊塊地掀開，由一個人鑽到底下去，用手電筒照了半天。

       「甚麼也沒有！」最後他說。

       「來吧！」我叫著。「既然沒有我們就走！」

       我們又氣又累地離開這個被我們弄得天翻地覆的家，讓她好好地去處理善後。這些人對我們來說，就是等於零。他們又能夠怎麼樣？報告警察嗎？我們就是警察。上告於最高當局，我們就是最高當局所派來的，他們甚麼也不能做，這是我們所知道的。

       我們回到警察局，把經過情形報告尼基甫洛夫，他白眼望著天，不時用手指敲著桌子。

       「這就奇怪了！」他思索地說。

       「我知道她是把那些印刷品分送給信徒的，很可能是在她女兒那裏。」

       「但是她已經被她母親警告過了！」我說。

       「當然囉，」尼基甫洛夫同意地說。

       「我們要派人去監視她……我！有辦法！」

       他想了一會兒說：

       「你們兩個人，」他指著我和維多說。

       「化裝成兩個漁人或水手，剛剛出海回來，去找她談談，說你們要相信神。這些愚蠢的信徒們，會不顧一切，說給你們聽關於神的事情，要叫你們相信。」

       「這倒是好辦法！」我驚訝地說。

       「這女人名叫馬麗亞。」他給了我們她的地址，和一些詳細的報告。

       「她是在一家百貨店裏做事，每天晚上6點鐘下班，你們可以那時候去找她。」

       我和維多兩個人，下午4點鐘就離開警察局，用2小時的時間，來計劃如何行事。差不多5點半左右，我們就在那個公共汽車站等候，不久她將要在那裏下車。

       「聽好，」我告訴維多。

       「我們現在都是漁人，剛剛出海打魚回來。這一次出去差一點被風浪所吞滅，所以使我們想到了神。我們要要求她幫助我們，介紹我們看一些書，如果她把書一拿出來，我們就可以逮捕她了，這多容易！」

       「好極了！」維多說。

       「但是不要太快把我們的目的說出來，她是會疑心的。」只過了幾分鐘，就有一輛公共汽車過來，下車乘客中有一個少女，正是尼基甫洛夫給我看的照片那個人。她一下車就朝著家走去。

       「我們過去！」我對維多說。

       我們就跟在她背後，為了表現出我們都是漁人，所以不時把一瓶伏特加酒放在口裏啜。不久我們趕上了她，一個在她左邊一個在她的右邊。

       「喂！小姐，我們能和你一塊兒走走嗎？」

       「不！謝謝你！」馬麗亞冷冷地說。

       我朝她看了一下，她長得並不怎麼動人，一身都很樸素。維多開玩笑地一手扶著她的肩說：「好不好，我們到你家裏喝點酒，再出去跳跳舞，大家在一起玩玩？」

       我們這樣纏住她，弄得她很窘，她說：「不！謝謝你們，我不喝酒，也不去任何地方。」

       但是我們還是緊緊地跟著不放鬆。

       「我們只是希望能和你在一起談談、，玩玩。我們出海足足有7個月，好不容易能回來，想散散心。」

       「看樣子，你們已經喝了不少的酒。」她說。

       我想這一下，可以有機會把話匣子打開了，就說：「我們也知道喝酒是不好，但就是沒有法子戒掉，但是又何必戒掉？還會有其他比這個更好的嗎？」

       我們這句話是想引起她和我們講神的事，但是她卻沒有說甚麼。我們又繼續往下說。

       「我們一生都是過著海員的生活，我們的父母和祖父祖母全都是信徒。有一度我們也曾思想過神，但是伏特加酒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她調過頭看了我們一下，似乎是確定我們是不是漁人。很快地我們就到了她家的門口。

       「我就住在這裏，」她說。

       「對不起，我要進去了。」她望著門，在等我們離開。

       「那麼能不能讓我們進你家喝喝酒，和你談談天？」

       我們一面說，一面走近她。

       「你叫甚麼名字？」

       「馬麗亞。」她回答，一面打開門，我們便和她一起進去。這是一個佈置得很乾淨的小房子，一共有兩間房間。

       「誰能知道人生的問題？」我假裝半醉的樣子問她。

       「關於神的問題，真是太深奧了，不是我們這些思想簡單的漁人所能了解的。」

       她始終不和我們談這個，只是忙著去做很多事情。我望著維多搖搖頭？表示這個女孩子很精明！

       我們帶來一瓶伏特加酒，維多把它放在桌子上。

       「馬麗亞，請你拿兩個杯子來好嗎？」我說。

       她拿了過來，我們就把酒倒進去。在她離開這間房間那幾分鐘，我輕輕地對維多說：

       「她太精明了！我們必須要想出更好的辦法，你想她是否已經知道我們是秘密警察？」

       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她已經從外面進來。我就說：

       「哦！你看，馬麗亞，我們的酒已經完了，能不能請你到店裏去替我們再買一瓶來？」我笑著請求她。我想她現在一定已經確定我們真是漁人了。她答應了，我就把錢給她。她一走，我馬上開始搜索房間，打開抽屜、衣櫥，在床底下，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再把東西小心地放回原處，不讓她看見起疑心，維多則守在窗口把風。但是我甚麼也沒有找到，最後維多就說：「沙基，坐下吧，她回來了。」

       她走進來，把一瓶酒放在桌子上，然後坐下休息。我想她此刻一定不再疑心我們，我對維多擠擠眼睛。

       我們一面喝酒，一面告訴她，我們曾去過日本、越南、也到過加拿大、和美國加州沿岸，還有夏威夷。我胡吹八扯說了一大堆，維多在旁邊，幾乎要笑出聲音來。然後他也扯了一套，雖然不錯，但是沒有我的好。

       於是我又講出另外一套故事，有一次，我不小心，從船上掉下海中，差一點點淹死，在那一髮千鈞的時候，我開始想到神。但是如何去尋找祂，始終是我一個很大的問題。當我這樣不斷地扯下去，維多連頭卻無法抬起來。

       「後來我們的船停泊在碼頭上，」我說。

       「我覺得我必須要去尋找神。」我很嚴肅地望著她，又說：「我們找了很久，但是沒有誰能告訴我們神在那裏，也許你會有甚麼雜誌、或書，可以幫助我們去尋找神的。」

       現在問題可來了！她會有甚麼反應嗎？她也不是笨人！

       「既然你們想尋找神，為甚麼還酗酒呢？」她問。

       她很狡猾，但是我想我比她還要聰明，於是我說：「伏特加酒是我們最好的伙伴，尤其當我們在寂寞孤單的時候。但是如果我能找到神，我想我就不再會需要它了，是嗎？看起來似乎是沒有人知道尋找神的方法！」

       我一句又一句，想套她向我們傳講神，並拿出印刷宣傳品來給我們看。最後我再發出很激動的樣子，說：「如果我能找到誰，他能告訴我如何尋找神，並給我那種書或雜誌看，我情願把我的右臂砍下來給他！」

       我等候，維多和我都望著她，她似乎在動搖著。只要她把那些宣傳品一拿出來，我們就可以立刻逮捕她，把她帶到尼基甫洛夫那裏去，並告訴他，我們是怎麼樣引她進入圈套的。

       「很對不起，我沒有這一類的書，」她說。

       「只要你們不斷地去尋找，有一天，你們一定會找到神的。」

       維多和我2人，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知道這一仗是我們打敗了！於是我只好向她說聲再見，並謝謝她的招待，從她家裏走出來。我們到了街口，維多就對我說：

       「沙基，你的故事可編得真不錯，連我都幾乎懷疑你也是一個信徒。你運氣好，我沒有逮捕你！」

       我笑笑然後說：

       「我們怎麼對尼基甫洛夫交代呢？」

       尼基甫洛夫曾告訴過我們：「只要搜出一件宣傳品，我們就可以把她們母女2人一網打盡。」如今我們兩手空空回來，我想他一定會大發脾氣的。果然當我們回到警察局，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他半天不響，突然大聲叫起來：

       「你們真沒有用！」他決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但是阿南謙可太太和她的女兒馬麗亞雖然是逃過了這一關，然而卻不能享受她們的自由。秘密警察後來又利用其他的把柄，將她們母女逮捕，而送到馬加丹的一個婦女監獄裏去。

       「科達可夫！」尼基甫洛夫有一天對我說：「你們這一團人是所有各團中最好的。我告訴你，總部來信說，你們的工作成績，比任何全國中那一團人都好！」

       我很喜歡聽這一些話，因為有那一個要想在蘇聯飛黃騰達，就必須在他的工作上留下最好的記錄，這就是我所要做的。

       有一次晚上，在巴多派弗斯克城的南郊，我們又去攻打一個信徒的聚會。當我們衝進門去，舉起手上的皮棒，有3個信徒正打算逃，其他的人也想試試。我們把他一個個打倒在地上。其中有一個白髮老人，動作很慢，古亞夫一把拖住他，把他搖了一陣說：「好啊！爺爺！」這老人嚅動嘴唇，我想他是在禱告。

       「你是要和神講話嗎？」古亞夫說。

       「好吧！我來教你怎麼樣和神講話，也許你現在就可以到神那裏去！」他就狠狠地朝老人肚子上踢了一腳，並在他背上又重重地打了一棍。3天後，這個老人就重傷而死。我們的出擊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快板」，就是速戰速決，趕快打完了就回警察局交賬。另一種是「慢板」，就是把信徒們作為我們練習擊拳和柔道的工具，慢慢地打著玩。所以每次出擊之前，維多總要問我：

       「今天怎麼樣？沙基！是快板？還是慢板？」

       我的決議並不一定發生果效。有的時候他們會說：

       「不！今天打完了趕快回去！」有的時候他們會說：

       「今天讓我們弄弄那些女孩子玩玩！」

       幾次的突擊，造成了信徒們很大的傷亡，在一次突擊中，有兩個女人死於重傷。有一次我在一個法庭上作證，他們正在審問一個女人，因為她不許她的女兒佩戴青年團的特別勛章。所以他們控告她為反革命份子、國家的仇敵。法官要她自己來辯白，她說，她的嬸嬸就在一次地下教會聚會中，被一群秘密警察毆打致死。她說：「我的嬸嬸既然為了信仰而死，我也要為信仰而光榮地站起來。我決不能讓我自己的女兒戴那個曾殺死我嬸嬸的人所發給的勛章！」當然，殺死她嬸嬸的兇手，除了我們還有誰呢？

       法庭上立刻把這件案子草草結束，報告也沒有被送出去。這證明，我們的突擊中有很多信徒死亡，當時我們打過了並不知道。也有很多人被打後，終生殘廢。卡南可的那把刀，就斷送過幾個人的性命。

       但是我們也並沒有甚麼可指責的，相反的，越打得兇，越殘忍，尼基甫洛夫越誇獎得好。每一次突擊之後，尼基甫洛夫就把死傷的情形，作一個報告，寄往莫斯科，而我們從來沒有接到半句話的譴責。可見得真正打人殺人的並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我們只不過是工具。

       突擊的事情一次比一次更多，老年人最可憐，被我們打得像一件破傢具一樣。我們毆打的對象是不分男女老少的，一律平等！尼基甫洛夫常常說：「女人比男人還要更可怕！」

       這種不斷地打人，漸漸地把我改變成一個野獸般的性格，在我所領導底下的那些青年團的人都發現我變了。有一個人曾問我：「沙基，為甚麼近來你越來越兇暴了！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以往我總是盡量寬容他們，而如今則拼命不斷地懲罰，有很多青年人的前途，都被我無情地摧毀掉。本來是用在信徒們身上用的那些手段，不知不覺地也波及到自己的團員們身上。

       在1970年的夏天那幾個月中間，信徒們為了避免我們的突擊，開始化整為零，每一次的聚會只有8個到10個人，而我們出擊的次數也因此而增加。信徒們也很聰明，他們在外面放步哨，這些放哨的人住往都是些小孩子。只要有一點點可疑的事情發生，他們就作一個信號。於是信徒們就趕緊把所有的聖經，讀物，錄音機等這些東西收藏起來。往往我們趕到那個地方時，連鬼都看不見一個。

       我們出去突擊信徒的這件事情，漸漸地全市，全省的人都知道了。擁有35萬人口的堪察加省，人人都把這件事作為茶餘飯後談話的資料。這件事使尼基甫洛夫很生氣，因為他曾再三警告過我們，要保守秘密，不要給外國人一個口實，說蘇聯沒有信仰宗教的自由。

       莫斯科也有命令下來，要我們活動的新聞不要透露一點出去。還有一件令我們頭痛的事情，就是我們越是突擊信徒，破壞他們的聚會，信徒的人數增加得越迅速！

       尼基甫洛夫估計，現在在全省，有30000信徒，佔全省人口的八分之一。我領導出擊次數，前前後後一共有150次之多，但是很少看見同一人有2次的。有的幾次突擊，我發現有很多新的信徒，證明信徒們那宗教的毒素，是多麼地厲害！為了要消滅他們，必須要多次出去突擊，我們這些人則忙不勝忙。尼基甫洛夫在牆上掛了一個特別工作時間表，讓我們自己看了以後出去執行。往往我和他討論任務的時候，我說：「我們今天晚上不能夠同時去兩個地方，留下一個地方下星期再去！」

       信徒們的秘密聚會很多，我們能去攻打的才只有幾個。他們花費25個盧布一個人，僅我們出去，只不過是破壞那麼一個小小8個人的聚會。

       還有一件驚人的事情，就是在1970年，很多的信徒都是青年人。在有的聚會中間，我們甚至還發現有小孩子！莫斯科方面大大地震驚，認為這是一個極危險的現象，必須要制止。

       青年人普遍對宗教感興趣，大大地觸怒了我！因為我是青年團的領導人，負責教導他們。然而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們全都跑到地下教會裏去了，他們也不顧到自己的前途、和個人的安全！他們原是我們共產黨下一代的精華，如今卻有那麼多的人，全都變成了宗教信徒！

       我真不明白，這種宗教怎麼會有那麼大的魔力？我想起娜塔夏，她原來也是我們中間的一個蘇聯共產黨青年。她怎麼會一下子改變過去，寧可挨打，都不願意放棄她的信仰？青年人那麼傾向宗教，已經使莫斯科當局大叫救命了！秘密警察首長們特別坐飛機，趕到堪察加省，召開緊急會議，並教導我們，如何來抑制這個危險的風潮，不但是在我們這裏，其他蘇聯各地方也都是一樣。我簡直沒有辦法，拿我領導下的青年團人和那些青年信徒們來比較。

       我手下的青年們，都是從小在共產主義教育底下生長的。就像我一樣，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學習共產主義思想。現在他們已經發現到，理論和現實中間的不同，就個個懷疑起來！有的人靠酗酒來逃避現實。

       我拿他們這種懷疑、虛空的心情，去和那些把信心轉向神的青年信徒們來比較，這相差是何等的懸殊！

       於是在我內心中的疑惑和問題，比以前更增加了！

 

第十八篇 幾頁聖經

       1970年的7月，我和安那多利、法迪米亞、維多，還有3個人坐在警察局的會客室裏面。現在我們必須每天要來這地方等候那出擊的命令，薪水仍然照舊。

       尼基甫洛夫進來說：「科達可夫，我要你和另外一個人，一同下樓去把那些搜來的手抄本子燒掉。」

       由於出擊的次數太多，充公來的手抄本子在地窖裏面堆積如山。這些東西一點也不值錢，是用最低賤的紙頭抄寫的，但是字跡倒是非常之秀麗端整。我常常想：「他們那裏會有那麼多的時間，來抄寫這些東西？」

       這些手抄本中有一些是關於神的故事，很簡單，連小孩子都能懂的。我叫法迪米亞和我一起去，我們走下石階，進到那冰冷的地窖裏。在火爐旁邊，有3個大木箱子，全堆滿了信徒們的手抄本子。

       「點火吧！」我對法迪米亞說，他就把幾本簿子塞進爐裏，燒上火柴。我們讓爐門大開，不停地把那些本子塞進去。地窖裏面很冷，我要喝著酒來暖和一下身子，就叫法迪米亞到上面去弄一點酒來。他上去之後，我繼續在燒這些東西。我又在想，那些青年人究竟從這些垃圾中，可以找到些甚麼？娜塔夏的影子，又浮現在我的頭腦裏面。於是好奇心油然而起，不禁又把一本本子拿來翻翻看。以前我也曾試著看過一些，但是卻一點印象也沒有。看來看去，都是一些歷史記載，與普通歷史書沒有甚麼兩樣，毫無意思。但是現在，法迪米亞上去拿酒，為了滿足好奇心，我又抓起一本本子來看看。這是一本手抄的路加福音第十一章，有一些章節已經遺失，我想這人可能是憑記憶來寫下的。在我讀的時候，一些字句開始吸引我的注意。這是一些禱告文，我正看的時候，我聽見法迪米亞的腳步聲音，於是我急忙撕下兩頁，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酒來啦！」法迪米亞走過來說。我們一同喝了幾口，把剩下來的本子全都寒進爐子裏，然後就回到上面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學校宿舍裏，第一次有機會，把這些紙張仔仔細細地看過。主耶穌教祂的門徒，如何禱告，我便好奇地再繼續唸下去。這根本就不是甚麼反政府的宣傳文字，裏面教人如何做好，原諒那些得罪你的人。忽然之間，這些字一個個地都跳出來，進到我的心裏，耶穌的話大大地感動了我，完全不是我以前所想像的，以往我實在是不懂得，我是瞎了眼睛，這些話開導了我的心，就像有那麼一個人，在房間裏面教我一樣。我讀了又讀，並坐下來思想，心裏漸漸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娜塔夏所相信的！這些話把我牢牢地抓住，我感到恐怖、不平安，像一個走迷了路的人一樣。我再讀、再讀，然後把它放下來，這些話一直巡迴在我的頭腦裏面。就是這些話，使娜塔夏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去幫助別人。今天，我有了一個新的感覺，雖然一天天，一個星期地過去，主耶穌的話卻寸步不離開我。我沒有辦法將它擺開，我試過了卻不成功，真巴不得未曾讀過才好！像這樣的感覺，是我以往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我無法解釋，也不能夠明白。我把這幾頁東西一直保存起來，以後那幾個星期不停地讀。

       我現在就好像站在一團雲霧前面，有一樣東西是可以摸得到、抓得住，並且能夠懂得的。可是那東西一直在逃避著你，使你所看見的，只是這麼一團雲霧！

       有一些東西深深地進到我的裏面，使我發現我的裏面還是有一點點的人性。我目前所過的那種生活，並不是我自己所願意過的。毆打老太太們也不是我幼年時代所夢想的那種未來的美滿生活。我的第一個宗教，就是共產主義，當我在貝西福的時候，全心相信它。但是到現在，這種的信仰已經沒有了，再也找不到別的可以代替我的那個信仰。現在我變成迷迷糊糊，真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才好！

       在7月底，我得著假期，可以離開那個基地，於是我就坐飛機去諾夫西比斯克。一路上我在想，像這樣的生活，我是不能夠再過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我會變成甚麼樣子，我只是想逃出蘇聯，永遠擺脫這樣的生活。無形之中，有一樣東西，在我裏面催促著我和駕馭我。

       到了諾夫西比斯克之後，我就去當地的警察局報到，並留下24小時以內的臨時地址，以便基地有緊急電報來召我回去。然後我又再坐飛機去莫斯科，一到那裏，我就去以前曾去過的，列寧的墳墓。當我站在墳墓前面的那個紅色方場的時候，我回憶上一次我來的時候，只有17歲， 我正去列寧格勒。那時我有一個燦爛的前途，要成為一個海軍軍官。我曾恭恭敬敬地站在列寧的墓前跪下，向他禱告，求他引導和帶領，除去我前面一切的障礙，賜給我那聰明的智慧。當我出來的那一刻，是充滿著信心與活力，感到前途無量。現在是1970年的7月，我又站在這個地方，我對列寧仍然是很尊重，他是一個偉人，他的教訓很好，他有很多偉大的目標，要我們去完成，如人人平等、博愛、和幫助提拔那些軟弱的人等等。這些目標吸引了我，使我成為一個貢獻自己的共產黨黨員。但是這個人所定的目標，有幾個能夠達成的呢？我毒打一個老婦人，幾天以後，她就死掉，這也算是平等嗎？一個美麗的少女，被人狠狠地痛打了2次，這也算是平等嗎？

       我靜靜地站在列寧的墓前，默默地對他說：

       「列寧同志，為甚麼那些人不能夠遵行你的教訓？這到底是甚麼原因？」

       我這樣低聲問的時候，內心痛苦得不得了！究竟錯誤在那裏？為甚麼今天的人，會把列寧那寶貴的教訓變了質？我真巴不得列寧現在就能夠解決我心中的難題，但是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甚麼。

       我像一個迷途羔羊一樣，獨自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莫斯科街道上徘徊。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我已經下了決心，就是我要遠遠地離開蘇聯，我不能說，為甚麼我要離開蘇聯，只是由於內心中的困惑和煩惱，覺得不太對勁。

       我到羅孚，住在一個過去在巴多派弗斯克所認識的烏克蘭人朋友家裏。我在黑市買了一個潛水器，打算跑到蘇聯和匈牙利邊界的提沙河，潛水渡過河進入匈牙利，再由匈牙利潛過一條河，進入奧國。我口袋裏有匈牙利錢幣，於是就準備出發，這個辦法似乎近於做夢，但是我必須要走。告別了羅孚的那位朋友，我就去靠近匈牙利邊界的一個小鎮。我僱了一輛出租汽車，對司機說， 我已經去過蘇聯遠東一帶地方，現在想看看蘇聯的西方邊界。他就帶我去，將我留在那裏。我對他說，我自己會回去的，叫他不必等我。隔著河，我可以看得見匈牙利那一邊，但是邊界這一帶地方防衛得很嚴密，我對我自己說，這一條邊界，並沒有把匈牙利劃出蘇聯以外！

       看樣子我的計劃要想越過這條河是行不通的，內心中也有一個聲音對我說：「不要嘗試！」於是我就不得不放棄這初步計劃，坐火車回羅孚。我又想出第2個計劃，坐飛機先去巴庫，由巴庫再去耶瑞文，那是蘇聯亞美尼亞省的省會，然後再從那裏坐公共汽車到土耳其的邊境。我下車之後，白天藏起來，晚上步行，直到邊界那最近的地方，遠遠可以看見土耳其境內的哨兵，和小鎮。但是這一邊呢？到處都是蘇聯的哨兵。整整幾個晚上，我想找機會偷渡過去，可是就像銅牆鐵壁一樣，我第2步計劃又告吹了。我的假期也滿了，就只好再坐飛機去諾夫西比斯克，由那裏轉回到巴多派弗斯克的海軍基地，心裏面亂糟糟的。

 

第十九篇 我的最後一次出擊

       「歡迎你回來，科達可夫！」我走進警察局，尼基甫洛夫很高興地叫著。我想如果他知道我曾企圖做些甚麼，一定不會這樣歡迎我的。

       「你回來了很好！」他說。

       「我們有不少工作積在那裏等著你呢！」

       他馬上又派我出去突擊。有很多信徒全是青年人，經過審問之後，才曉得這些人都是剛剛變成了信徒沒有多久。尼基甫洛夫和莫斯科方面，都很驚奇。在這幾次突擊中，我的心理有些反常，由於痛苦、灰心，使我無論對我自己手下的人或信徒們，都是反臉無情。

       1970年的10月，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尼基甫洛夫又來一個電話。

       「科達可夫，」他說。

       「我要你星期天12點半來這裏，帶更多的人來。」

       我通知那些人，星期天中午一定要留在房間裏，我將派警車來接他們去。到了星期天上午10點鐘，我去警察局見尼基甫洛夫，討論大局。

       「那裏大概有多少人？」我問？

       「15到16個。」他回答。

       我很驚異，這是許久以來，第一次聽到有那麼多的人在一起聚會！我手下有10個人，對付他們應該沒有甚麼問題。

       「這一次，我們的做法稍微有點改變。據情報員說，信徒們先由中午一直禱告到下午兩點鐘，然後才開始正式聚會。我要你先派一個人混進去，帶一架錄音機，他們禱告些甚麼，完全錄下來。」

       警方認為這些人的禱告，一定是說出甚麼推翻政府的秘密計劃。我就派尤利在12點半先到那裏，帶一架小型錄音機，偷偷地把裏面禱告的聲音錄下來。信徒們聚會的地點，是一個很大的洗澡堂，建造在山下一幢小房子的後院。澡堂的背後既沒有窗子，也沒有房子。所以澡堂裏面的情形，是無法窺探得見的。尤利去了不久，我就召集我的人出發，我還沒有甚麼預感，這乃是我最後一次的出擊。到了兩點鐘，我們在目的地附近停車，開始步行，越過那座小山，漸漸接近那幢房子。我派兩個人守在前面街口上不讓人過來。當我們越過那座小山的時候，遠遠地看見那幢洗澡堂子門窗關得很緊，我們走過去，看見尤利在那裏工作，他已經把信徒們的禱告，錄了90分鐘。這些人的禱告，也將被送往莫斯科，一次又一次，仔仔細細地聽。他們想研究出信徒們的思想中心，然後作有效的對付。

       我看到可憐的尤利，跪在那裏工作足足有兩個小時，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參加禱告會。

       我們靜靜地潛到門口，門沒有鎖，我下令：「進去！」所有的人就衝進裏面。信徒們的人數一點不錯，是15到16個人，大家緊緊地靠在一起，他們的禱告還沒有完。法迪米亞一過去就從一個信徒手上奪過來一本聖經，撕成兩半。其中有一個女人叫著說：「為甚麼？為甚麼你要這樣呢？」

       法迪米亞大怒，一棒朝她臉上打過去，她倒在另外一個信徒身上，然後伏在地板上，臉上全是血。

       當我們全體總動員的時候，房子裏面充滿了慘叫的聲音，足夠把你的耳朵吵聾。我把我的皮棒縮成最短的，拳棒並用，有一個老婦人縮在靠牆的地方，臉上顯出恐懼的樣子，嘴唇在動，她在禱告。我聽不見她禱告些甚麼，因為聲音太吵了。她的禱告觸怒了我，我舉起我的皮棒要打她。她一看見我要打她，更禱告得響。我好奇地聽她在說些甚麼，她在說：「神啊！赦免這個青年人，指示他正路，開啟他的眼睛，幫助他，原諒他，親愛的神！」

       我愣在那裏，為甚麼她不為她自己禱告，反倒為我禱告？我更生氣，沒有誰可以為我禱告！我是沙基科達可夫，共產黨青年團的主席，我用足力氣，舉起棒要打她，這一棒下來，足夠要她這條老命！但是一件最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我沒有辦法來描寫和形容！有人拉住我的手腕，向後面拖。這不是心理作用，因為這個力量很大，把我的手都扭痛了！我想，一定是一個信徒，就轉過身來，但是卻一個人也沒有！我再四處看了一下，並沒有甚麼人在抓住我的膀子，然而實際上是有人那麼做，我手腕是疼的。

       我嚇了一大跳，呆呆地站在那裏，血湧上我的頭部，臉上一陣熱烘烘。我丟下手上的皮棒，瘋狂地衝出門外，雙手捧著頭，眼淚像泉水一般地瀉下來。

       我很少會哭，就是在貝西福兒童之家，尼其叔叔毒打我的時候，我都沒有哭過一聲。沒有誰可以叫我哭，對我來說，哭是弱者的表示。但是現在我卻哭了，流在我頰上的是真眼淚，事情發生我不能懂得。我拼命地跑，一小時、一小時，這樣地過去，我甚麼也不記得。我不知道我跑了有多久？跑到那裏去？當我發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然後我便慢慢地回到警察局，那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鐘了。我走進尼基甫洛夫的辦公室，他問我：「科達可夫，你到那裏去啦？」

       「我已經考慮夠了，」我回答他。

       「要辭去這個工作！」

       尼基甫洛夫臉上出現一道陰影，他說：「沙基，我看你大概很疲倦了，休息一下吧！」

       「不！我並不疲倦，我已經……」

       他打斷我的話。

       「你累了，回去休息，過幾天再說。」

       過了幾天，尼基甫洛夫又來電話，要我領導出去攻打一個秘密聚會。我吞吞吐吐地託詞拒絕說：「真對不起，現在正當考試的時候，我功課很忙，今天晚上不能去。」尼基甫洛夫猶豫一陣，就不說甚麼而把電話掛掉。這是有史以來我第一次拒絕出去突擊。

       又過了幾天，尼基甫洛夫再度打電話來，要我當天晚上帶人去他那裏。

       「我不能去，因為要準備一個很重要的青年團集會。」

       再過了幾天，他又打電話來。我對他說：「我馬上就要畢業了，功課忙得很，加上青年團的工作又多，實在沒有辦法再繼續負責這警察的任務！」

       「好！我以後再和你談！」他掛上電話，我又得到解脫。

       也許他就此放過了我，我這樣地希望。在過去這兩年中，我已經先後出擊了150次，平均每隔5、6天，就要出去一次。我受了那麼一個心理上的困擾，無法向人解釋，就好像我的心，被一塊大右頭壓著，在我生活上發生了問題，但是我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差不多過了兩個星期，在11月1日左右，巴多派弗斯克開共產黨大會，我在那個大會中報告青年團近來工作的情形。我把這些報告說出來，並提到那些未來的新計劃。忽然有一個同志站起來問我：

       「沙基同志，為甚麼你要停止那警察的工作？」

       有些人詫異地叫起來！

       「他不再幹這個了嗎？你是從那裏聽來的？」

       「一個小鳥告訴我的。」他回答，所有人都笑了。

       我知道，這是尼基甫洛夫，他在向我施壓力。

       主席帶著譏諷的口吻對我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那麼一個好的工作，時間少，錢又多，沙基同志！這是真的嗎？」

       「是的！」我回答。

       「那個小鳥也告訴我，你不願意打那些宗教信徒，這也是真的嗎？」

       「是，這也是真的。」我回答。

       「嘿！」他說。

       「有那樣傻的人，這麼好的工作都辭掉，為甚麼？」

       「同志！」我說。

       「我8歲的時候就在少年團裏面活躍，我一向對黨很忠實，熱心為他服務。但是我曾細心唸過黨的手冊，和蘇聯憲法，上面都說四海之內，皆是兄弟，所以我們不能打他們。那些宗教信徒，一樣也是我們的兄弟，為甚麼我們要動手打我們的兄弟呢？當然，這些信徒是有問題，難道說除了打以外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主席很快地打斷我的話。

       「沙基同志！」他說。

       「過去這幾年當中，你是最優秀的青年領袖，但是你還年輕，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這些宗教信徒並不是我們的兄弟，他們就和謀殺犯一樣，在殺害我們兒童們的靈魂。他們以信仰毒素，來癱瘓我們的百姓。所以我們必須把這些人消除掉。這些信徒們一直在搗擾人民，製造出問題，迫使我們政府不得不花費大量金錢，去對付他們。這些錢本來是可以拿來建設國家，造福人民的。

       這些人要把我們所信仰的共產主義消滅掉，而以他們所想像的耶穌基督來代替。」

       他繼續以激昂的口吻往下說：「你是一個共產黨青年團的領袖。」他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

       「一旦我們把這些人消除之後，這種手段就不再需要了。我們中央黨部既然下這個命令，我們就必須服從去做。」

       「如果一定要做的話，」我回答說。

       「就請你們找別人去做，我可做不下去！」

       沒有人說話，安靜了一刻，就有人叫著說：「他還年輕，他的記錄也不錯，就讓他暫時停止，去好好思想一下，我相信他會回來的。」

       於他們就同意，暫時讓我不幹那警察的工作，繼續作海軍官校共產黨青年團的領袖。我匆匆忙忙地離開，背後還有人在說：「他還年輕，前途很有希望，給他時間，讓他好好去想想，他會看得明白的……」

       我的行動並沒有引起他們的疑心，因為我目前的情形也確實是如此，工作太忙，事情又多，而且我的記錄又是無可指責的。我還是專心讀書，馬上就可以完成學業，而成為一名海軍少尉了。雖然我仍然在青年團裏面工作，但內心卻不像以前那樣了，只是不滿足和不快樂，沒有一點幹勁。

       到了12月1日，尼基甫洛夫又要我去見他。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候，亞查洛夫也在那裏。我心裏想！

       「又有甚麼花樣來了！」

       「請坐下，沙基。」尼基甫洛夫說，想把空氣緩和。

       「沙基！你簡直是瘋了！」他又說。

       「在警察局，你有那麼好的前途，而你反倒不要，偏要出海去。你難道不知道，你的一生一半時間都要和那些魚在一起，這還有甚麼希望呢？」

       然後他又溫和友善地說：

       「如果你只要肯聽命令的話，在這警察局裏，你是前途無量。你過去工作成績最佳，你正是我們所需要的這種人才。」當他正說的時候，我望著亞查洛夫，顯然這些話都是他要尼基甫洛夫講的。

       「警察局比海軍部更需要你」，他一面向亞查洛夫點頭示意。

       「我們可以把你由少尉升作上尉，並送你去托姆斯克警察學校受訓。」這地方是有名的KGB 特務訓練基地，大多數的蘇聯秘密警察頭子，都是從那地方出來的。

       尼基甫洛夫又告訴我，他已經把我那「輝煌的成就」，就是毆打信徒的成績，寄去托姆斯吏。那裏願意把我訓練成一個特別人才，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信徒。

       我這時候又有點心動，托姆斯克警察學校，只有蘇聯人才知道，這是一個升官的捷徑。你只要看看亞查洛夫好了，他才只有30歲左右就當了KGB的少校，而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只要我在托姆斯克一年，我擔保可以由少尉一下子就升為少校，在那時候我才25歲。我也自信可以在4年之內，成為蘇聯秘密警察的少校，專門負責剿滅信徒的工作。以後我可以無限止地往上爬，一個人只要肯盲目順服那個制度，他的生活可以過得很好，我已經看出來了。我可以自己有一輛汽車、一幢房子、和許多的錢。當尼基甫洛夫不斷地跟我談時，這一些都在我的頭腦裏面閃出美麗的光輝。國家需要像我這樣的人，他再三地對我說。像這樣的人，酬報一定是很高的。

       亞查洛夫也插進來說：「我們很清楚你的記錄，科達可夫同志。你的工作完美，毫無瑕疵。你對付信徒們的經驗也很豐富，我們需要這一類的專門人才，你夠資格。」

       不錯，他們查看我的記錄，那是完美的，可是如果他們能查看我的內心，那可要搖頭了！

       我聽了他們的話，謝謝他們的好意，並答應好好考慮。

       「我們也明白，」尼基甫洛夫說。

       「我過一些時候再跟你談談。」

       「科達可夫向志！」亞查洛夫慢慢地對我說，他話中帶骨。

       「國家在對你作很大的投資，我們在你的身上期望很高，可不要忘記。」

       我明白亞查洛夫這一句話的意思，我被他們鉤上了，是無法逃脫得掉的。我離開他們之後，恍恍忽忽地回到海軍基地。絕大多數的軍官們，都寧可丟掉他們的右臂來換取我這個地位。我一生中那唯一的目標，就是：「往上爬！」現在正是那往上爬的好機會。可是如今這在我看來卻是空洞洞的，我決不能夠在這麼一個曾殺死過我父親的制度底下，被他訓練成為一個野獸，來毆打女人和那些無害於人的信徒！

       如果我答應他們，我就會被他們利用，作成一個壓迫信徒們的工具。尼基甫洛夫已經說得很清楚，我是適合於這一類的工作。過了幾天，我就對尼基甫洛夫說出我的決心，他很不高興地說：「好吧！你先出海去和那些魚過幾個月，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再和你談！」

       我知道KGB的人不會肯放過我的，除非我答應他們。

       「我再和你談！」這幾個字一直盤旋在我頭腦裏面，但是我不再回來了。

       1971年的1月，我畢業於海軍官校，成為一個無線電的通訊員，少尉的階級，被派在一艘蘇聯的驅逐艦上航行出海。在海上過了 一個半月，又返回到海軍基地。

       在那兩個星期中，我去看望一個朋友，他是在海軍派遣部工作的，我請他幫忙，把我派到一艘航行在美國沿海的船上。我這樣對他說：「我需要更多的經驗，若能航行在美國的沿海，我就可以多多探聽一些美國大陸上的消息，這對我的工作很有幫助的。」這個理由很充足，他就說：

       「被派到那裏去很不簡單，但是對你來說，是辦得到的。」過了兩個星期，我就被派到一艘蘇聯的潛水艇上，專門巡迴在美國海岸一帶地方。
1971年的3月4日，我離開了我親愛的祖國，我能得著自由、或死亡，但是卻決不再回來服役於那個政治制度，也決不做第2個尼基甫洛夫！

       一個正常的人，他是有選擇的，他可以生活在蘇聯，與這個政治制度無關，自己高興怎麼樣生活，就怎麼樣生活。然而我卻不是這個例子，我乃是在這個政治制度的底下，它的手一直是加在我的身上。如果我再回來，那一定非得替他們幹不可。尼基甫洛夫和亞查洛夫已經對我表示得很清楚了。這種政治制度過去是怎樣殘害我的百姓和我的國家，我都看得明明白白。我愛我自己的國家和人民，所以我不能再回來！

       我們的潛水艇經過韓國和日本的沿海，開始渡過太平洋，向著美國的沿海出發。我能在這艘潛水艇裏面，也是一種光榮，因為這裏面的人都是經過嚴格的選擇，只有在記錄上無瑕無疵的人，才夠資格被選上。因為他們保有軍事秘密，和備有核子武器，可以發動一次戰爭。我並不希罕在潛水艇裏面工作，我的目的乃是想逃亡，然而從潛水艇上逃亡出去是不可能的。

       一個星期、一個月地過去，我一直在等待機會。到了1971年的6月中，我聽說有一艘蘇聯的漁船，伊凡西里達號，就在附近，需要一個無線電通訊人員。我們的艇長告訴我，將要把我調到那艘船上去。我心裏有說不出來的喜樂，事情漸漸有了好轉。6月25日，我就上了伊凡西里達那條船。現在我是在水上面了，我們經過夏威夷，向聖地牙哥出發，在那裏距離海岸很近。經過聖地牙哥之後，我們即調頭北上，沿著加利福尼亞州，到了洛杉磯附近。現在距離自由一次比一次更近，我只不過是在這個邊緣上面。黃昏，我收集了幾塊木頭，編成一個小木筏，打算一到晚上，就帶著一一點食物和水，抱著這些木頭，游到美國，我把這個小木筏收藏起來。遠遠地，我們可以看得見洛杉磯那星星的燈火，自由是越來越近了，但是我還要值一次班。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個消息，是從莫斯科來的。我用鉛筆，把那個消息記錄下來。這個消息把我嚇住了！原來我們蘇聯漁人中有一個，是年輕的立陶苑人，名叫西馬士古狄卡，在1970年11月23日，從一艘蘇聯漁船上逃出來，爬上一條美國船，在北美新英格蘭沿海附近。消息又說美國人把他移交給蘇聯政府，結果他被判了10年徒刑，被關在監獄裏。

       以往我也聽說過，蘇聯與美國之間曾有過一個協定，就是美國要把那些逃亡過去的海員，交還給蘇聯。我想這那裏算是一個自由的國家呢？與蘇聯狼狽為奸、肋紂為虐，把逃奔自由的人送回到虎口去！

       我急忙跑回去找我的那個小木筏，想把它丟掉。當我到了那裏，原來已經被人發現了，地上只是剩下一些碎木頭。

       晚上，我呆呆地瞪著洛杉磯那些燈火！

       「為甚麼他們要把一個逃奔自由的人送回去呢 ？」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美國船長把古狄卡移交給蘇聯，並未得到美國政府的同意，這不是美國政府的政策。）

       我低頭望著那滾滾的海水，心裏想想美國去不得，還是去加拿大吧！

 

第二十篇 投奔自由

       我們繼續向北行駛，經過那加利福尼亞州的凡寮堡空軍基地。忽然我又接到命令，被調到另外一艘漁船卡利凡號上去，這是一艘相當大的船，也是航行在美國的西岸一帶。由7月一直到8月，我不停地想著那個古狄卡、和他的遭遇。10年在監獄裏面！我相信不只是10年就完了，他的刑期一滿，世界各國人將會忘掉他，所以蘇聯政府會永遠把他監禁下去的，或許來一個所謂「意外」，而把他解決掉。

       這個不幸漁人的命運，是否也會降臨到我，一個海軍軍官、共產黨青年領袖的身上呢？我可以預料得到，萬一我逃亡不成功，在我還沒有被送回到蘇聯去的時候，他們就會把我幹掉的。現在加拿大的海岸一天比一天近了，我也更接近那生與死之間的邊緣上。我們在加拿大沿岸沒有停留多久，就離開溫哥華，奉命與另外一艘蘇聯的船阿拉金號相會。阿拉金號將開往阿拉斯加附近的阿其他島去，這乃是美國人的地下核子試驗基地。我又被調到那艘船上，仍然負責無線電通訊工作。1971年的8月底，阿拉金號奉命駛回到加拿大西岸一帶。過去那幾個星期中，我天天在甲板上舉重、和體操，鍛練自己的身體。有幾個船員在開我的玩笑說：

       「哈！我看你要去競選世界先生了！」那實際的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

       阿拉金號一共有船員110個人，每10個人都由一個組長管理。船長為人忠誠可親，處事公正，我對他很敬重。我們常常在一起聊天、和下棋。有一天，當我發完消息之後，又收到從蘇聯來的電報，這電報乃是與我有關係的。在5天之內，有一艘蘇聯補給船，馬利亞猶蓮諾娃號，這個名字乃是列寧姐姐的，將與阿拉金號相遇，除了供應一切給我們這艘船以外，還要負責把我帶回到蘇聯去。我一接到這個電報，頓時慌張起來！我出海已有6個月，在阿拉金號船上再過5天，就要被送返蘇聯，我將永遠不要想再見天日了！我有很多次機會逃到洛杉磯，但是卻未能把握那個機會。接著又來一個消息說，海軍方面已經把我升高了一級，並歡迎我回到巴多派弗斯克。當我正在絕望的時候，太平洋中起了風暴，我們有好幾艘船都被圍困在裏面，與風浪掙扎。我每天要加班，與外界通消息。在我頭上有一個日曆，我不時把頭抬起來看著。時間過得很快，我只剩下那麼幾天了！

       「沙基，」船長下令說。

       「你打一個電報給加拿大，請求他們准許我們進入他們的領海裏面躲避風暴！」

       「是！」我回答。這一個電報對我來說，可真像大赦令一樣。——進入加拿大的領海！——

       這太好了！我們離岸那麼近，若不這樣就沒有其他的辦法！我或許可以嘗試成功。我以前曾經計劃過，當我們的船在靠近海岸12英里時，就找一個浮著物，使我能夠偷渡過去。但是我很清楚水的溫度，恐怕在我還沒有到岸之前，已經被凍死在水裏了。現在我們可以進入加拿大的領海，於是我那冒險的雄心，又重新振奮起來了。但是不管將來會怎麼樣，我決不在5天之內，隨著猶蓮諾娃號一同回蘇聯去。我既然下定了那最後的決心，就隨時隨刻找機會逃走。終於那機會來了，在風雨最厲害的時候，我定1971年的9月3日，夜晚10點鐘，我跳進那漆黑的海水裏面，在那冰冷的水中浸了5個小時，後來又爬上一座200尺高的山岩，從上面滾下來，身上全都受了傷。我用盡殘餘的氣力，游過那一個海灣，因為流血過多，頭腦昏眩，最後我所能記得的，只是那村子裏的星星燈火。

       底下的故事，乃是別人告訴我的。在1971 年9月4日的早晨，在那夏洛蒂皇后島海邊，有很多村子。村裏面的人大多數都是在礦裏工作。有一個女人，她的家正面對著海，離海灘只有60尺遠。她正打算8點半鐘出去打電話，平時她都出去上班，只有這一天她卻留在家裏。當她打開窗子朝外面望的時候，就發現了我，半裸地伏在沙灘上，全身都是血和傷痕，於是就馬上打電話叫人把我送進醫院。醫生說我一共昏迷了好幾個小時。後來漸漸地模糊中我聽見有人輕輕地談話，但是我卻一點都聽不懂。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是否被送回到船上去？不！不會！船上沒有人講外國話！一定是加拿大！我終於成功了！

       我的眼睛慢慢地睜開，看見一個女護士在我身邊，她是我一生從來沒有見過的那麼美麗的女人！我活了，我在加拿大了！我成功了！我會是世界最快樂的人！

       又過了幾個小時，有一個男人進來，替我作翻譯 。

       「你是誰？你來作甚麼？」他問我。

       我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說：「我不願意再回到蘇聯船上去！」

       他回答說：「很好，我們將和魯伯太子城的加拿大當局商量，讓他們來決定該怎麼辦。」

       同一天的下午，有一架飛機，把我帶到夏洛蒂島的首府，由那裏再轉到布列鎮哥倫比亞後的魯伯太子城。在我離開之前，我謝謝那裏的醫生和護士，因為他們照顧我很好，雖然我不懂得他們所講的話。在魯伯太子城，我被安置在醫院裏的囚犯部。在那裏住了好多天，他們給我最好的食物、和醫藥治療。每一個人都很好奇地看著我，我變成了一個展覽品。我雖然不懂他們的話，但是我明白，在魯伯太子城，很少有蘇聯海員光顧的。他們看我，我像是一個從外太空來的動物。在這裏沒有人能懂俄文，我可以講一點點德文，他們就找人來翻譯。

       由於他們的看顧，我的體力一天天地恢復，漸漸對四周圍環境感到興趣。有一天，一個移民局的官員，帶來一個翻譯，領我出醫院，開車子帶我在魯伯太子城轉了一圈。我的眼界大開，看見那麼多的汽車，美麗的房子，使我瞠著眼睛看。他說：「這就是我們人民的生活。」

       「誰？他們都是資本家和做大生意的人嗎？」我問。

       他笑笑說：「不！只是一些工人。」

       哇！我簡直無法相信！這一定是他們在對我宣傳！沙基啊！千萬可別受騙！

       後來他們又帶給我一些照片雜誌，都是講到一般平民的生活情形。那美麗的房間，傢具、地氈、和桌椅。

       嘿！一定是他們政府所印的宣傳品。因為以往，在蘇聯，甚麼都是宣傳，沒有一件事是真的，使我不敢相信政府，雖然現在我已經離開了共產黨國家，但是這種的心理還是存在。到後來，我發現加拿大的一般工人，的的確確是生活這個樣子，像那雜誌上所說的一樣，並非宣傳，就覺得自己未免太笨了。蘇聯共產黨一向宣傳說，所有的富人，都是剝削窮人的，但是現在加拿大工人們的房子簡直就如俄國的皇宮，而且每一個人所穿的衣服都是一樣地美麗考究。當然偶而我也會看見一兩個醉鬼，但是在蘇聯呢，當你晚上從市區走過的時候，遍地都是！我們的政府又宣傳說，在國外，有數百萬失業的人，成群結隊向他們的政府請願，結果被警察打得個半死。如今我才發現這種毫無事實根據的宣傳，實在是欺人自欺！

       當我身體復元之後，我接到一個消息，使我恐懼戰兢，他們很可能把我送回到蘇聯去！

       第2天，有一架特別飛機，將我載去溫哥華，拘留在中央監獄裏面。我無法形容我當時的心情，孤孤單單地一個人處身異邦，滿心渴望著自由，並相信這個國家可以給我保障，但是現在卻又有問題了！我信任他們，才冒著暴風雨危險，付上生命代價，投奔過來，也曾承受他們愛心的照顧。但是這個國家要把我再送回去，等於送我上斷頭台，這是我預料得到的！我獨自一個人在監獄裏，也不能和甚麼人談天，我努力抑制著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我的禁衛變成了我很好的朋友，有時候他也讓我走出牢房，在院子裏面散散步，我們常常在一起玩球。我的身體還是沒有完全復元，但是與心靈中的痛苦，是無可相比的。

       我必須要把我的話對人說，我要向神禱告。於是我就跪下來，像我看見那些信徒們一樣。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禱告，然而我心中滿了問題，非說不可。我就開始對神說，也不知道祂聽見了沒有？我只是感受到內心稍微舒服一點了。我的那位律師是一個很友善的人，他盡量想辦法幫我的忙。我問他，為甚麼他們要送我回去？

       他告訴我，加拿大此刻正與蘇聯做一大筆生意，將價值約幾百萬美元的小麥賣給蘇聯，並且與蘇聯要維持友好關係。蘇聯代表向他們表示，一定要我回去。他又說，我若留在這裏，會有礙加蘇2國之間的邦交。除此之外，柯錫金下個月要訪問加拿大，加拿大政府也不願意得罪他。

       我想，這一下我可完了！他們一定會送我回去的！我用盡九牛二虎之力，要找一個新的家，結果還是要被送回去！那天晚上，在心灰意冷中，我再度向神禱告，最後懷著不安寧的心睡覺。這幾天當中，我像驚弓之鳥一樣，時時刻刻都是緊張的，只要走廊上有走步聲音，我就害怕一定是有人來帶我去交還給蘇聯政府！蘇聯的船，就停舶在溫哥華的碼頭上，把我交還給他們，乃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到了蘇聯人的手裏，古狄卡的遭遇，被踢踢打打後再送回去坐監，將同樣地讓我也嘗嘗！在這寂寞孤單的幾天晚上，我不停地禱告神。

       有一天晚上，我因為憂慮過多，一直睡不著覺。清晨兩點鐘，我扭亮電燈，醒著躺在那裏。到了兩點半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談話的聲音，由走廊那邊傳過來，接著又是腳步的聲音。他們就停在我門口，「完了！」我想。

      門被打開，有幾個便衣人員站在那裏。

       「跟我們來，」其中一個人說。

       「把你所有的東西拿著，我們要帶你出去觀光。」

       清晨兩點半鐘帶我出去觀光？這裏面一定是有文章！他們匆匆忙忙帶我離開監獄，送我上一輛沒有甚麼記號的警車，有3名便衣警察已經在車子裏面。於是車子就在黑暗裏面行駛。我們經過溫哥華大小街道，進入那黑漆漆的小巷，司機往來幾個急轉彎，在這些小巷子裏穿來穿去，隨時改變方向。這個「觀光」差不多進行了兩個小時，最後在清晨4點半左右，車子便停在一家通宵咖啡店門口，司機下車去打一個電話，然後回來說：

       「沒有問題了，我們走吧！」

       我們再繼續走，開往溫哥華的飛機場，有一架很大的飛機等候在那裏。我們上了飛機，上面只有幾個人，包括那個陪伴著我的便衣人員在內。我們橫跨整個加拿大，就在東部的大城蒙翠奧降落。我又很快地被送上另一輛沒有甚麼記號的警車，坐在兩個警察中間，開往魁北克城。

       他們送我到聖羅倫士河中間一個小島上，那裏有一個監獄，我就被拘留在一間牢房裏。我後來才知道，過了幾天，有一艘蘇聯的郵輪，愛力大山普希金號，就下錨在離我只有幾百碼的地方。在我的觀念裏，他們秘密地把我由溫哥華，帶到這個地方——一定是準備要把我移交給這艘蘇聯的郵輪。因為我的事情，在布列鎮哥倫比亞有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了，他們對我都很同情，一致支持著我。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警察局不能在那地方把我移交給蘇聯，而改到加拿大的另一邊。他們秘密地把我保駕出來，有兩點可能性。第一，防止有人會攻擊我。第2，無聲無嗅地把我暗暗地移交給蘇聯政府。後來當我再回到加拿大的西部時，證明我這兩點都沒有錯。原來有不少朋友，在側面幫助我，其中有一個著名的電台廣播員，名叫布安，他得到我秘密地被遣送走的消息，就害怕我隨時隨刻都可能被交給蘇聯人。布安過去曾一再在電台上廣播我投奔自由的事情，為我效力。於是他就打一個長途電話去渥太華，給一位溫哥華的議員，把我的情形告訴他。這位議員就聯同其他幾個議員一起去見加拿大的總理，要他公開答覆。報紙上都登載這件事實。結果因為這個案子全國人人都曉得，再遮也遮不住，政府當局不得不取消那原來的決定，我的危險期總算是過去了！這可真是千鈞一髮，我只差那麼一點點！
這個時候，我躺在牢房裏面，緊張、禱告、等候。我不知道我的禱告，神到底是聽見了沒有？

       到了最後，他們來告訴我！

       「你可以居留在加拿大。」我跳起來歡呼！我是全世界最自由的人了！雖然現在我還是在監獄裏面。我並沒有忘記，向神獻上感謝禱告，因為祂實在是垂聽了我的禱告，雖然我過去曾那麼無情地對待祂的兒女們！

       我一共在加拿大監獄裏面住了幾個星期，在那一段時候，他們審查我的證件、和出生。但是我已經知道，我不會被送回去，所以便逍遙自在，一面彈奏吉他，一面唱歌，還自己寫了幾首歌曲。我接到不少加拿大各地寄來的慰問信，他們都從報紙上讀過我的故事。還有很多朋友到監獄裏來看我，我也謝謝加拿大政府對我的幫助，我永遠不會忘記掉的。但是有一個來看望我的人，是我所不歡迎的。有一天，蘇聯大使館的2等秘書 也來看我，是加拿大政府派人陪著他來的。他對我說：

       「你知道你是做錯了，因為你年輕，這也難免。如果你肯回去，我們可以不究既往，饒恕你的一切。你可以恢復你以前的地位，甚麼都和過去一樣。」

       我告訴他我決不回去，他就遞給我一封信，是我以前的一個女朋友奧燕寫來的，她請求我回到她那裏去，政府會饒恕我的，這封信的口吻和那個2等秘書所說的完全相似。當我再度拒絕他的時候，這個蘇聯的官員就說：

       「科達可夫，有一天，你將會跪在地上求我們讓你回去的！」

       這事情發生過後沒有多久，我的居留證就下來了，他們告訴我我是一個自由人，不但可以永久離開蘇聯，也可以離開這個監獄，在加拿大開始過一個新的生活。

       我在監獄裏那幾個星期，政府派人來見我，對我說：「科達可夫，我們審查過你的遭遇，由頭一直到尾，並把它放在電腦裏面分析。根據這水的溫度和風的方向，以及那暴風雨的厲害，加上船與岸之間的距離，浪的高度，和你的體力。我們的專家從電腦上分析結果，都一致認為你不可能會生存的！是不是你還有甚麼，沒有告訴我們？

       我想了一會兒，就對他說：「只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就是我向神禱告了很多次。」

       他離開之後，過幾天又來見我說：

       「沙基，我們把你向神禱告這一件事也放進電腦裏面，所得到的結果是，你生存是可能的！所以我們相信你的話。」我大大地驚訝起來，電腦怎麼也會知道神呢？

       後來他們解釋給我聽，電腦把這個當作「心理上的剛強」，有了這種心理上的自信心，會產生一種力量，能使我生存的。我離開了魁北克監獄，在旅館裏租下一間房間。有很多好心的人來和我聯絡，要幫我的忙，替我找工作，找地方住。但是我接受一個工作，是我預想不到的。有一個游泳競賽團，由安大略亞省來信說，明年夏天將要舉辦一次游泳競賽。因為我能夠在海裏游了那麼久，技術一定不錯。只要我肯加入他們的競賽，游25英里，他將付我150元加幣。

       是的，我是一個游泳健將，可是只有神才能使我游過這個海洋。我現在有兩個打算，第一個就是向神許願，終生事奉祂，另一個就是在加拿大找一個工作，安頓下來，過我自己所要過的生活。第2個比那第一個要容易些，現在我第一步先要去尋找那一位神。但是去那裏找呢？怎麼找法？我對神的事情是一無知曉，也不認識有那一個傳道人，好去和他談談。在魁北克市中心有一個很大的聖安天主教堂，我決定去那裏看看。既然是一間教堂，那麼神一定是在那裏面。我走進去，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看別人怎麼做，我也怎麼做。他們上前去跪在那裏，我也跪在那裏。他們開始禱告，我也禱告，但是就不知道該禱告些甚麼？

       我深深地感覺到自己不配進到這間房子裏面來，我曾毆打並殺害信徒，先後突學過150個蘇聯秘密聚會。我也燒毀過聖經，重傷老太太們和信徒們，我實在是不配進到這裏。但是我心裏很平安，就像過去在大海洋中和監獄裏，向神禱告那時候一樣。同時我內心又很痛苦，像一個饑餓的人尋找麵包而找不著。我知道，在這間漂亮的房子裏，我能與神親近，但是卻還覺得不夠。我在尋求更多的東西，那些東西才是信徒們在地下教會裏所有的那一種。我要的東西，也就是娜塔夏所有的那種。我離開教堂，回到我的小房間裏，有人留下一張便條，要我去談談，他替我找到一份工作。我按著地址，在那個地方。事先有兩個保加利亞人，幾個月之前，剛剛逃亡到加拿大，願意替我當翻譯，要帶我各處去玩玩。我就留下一張條子，告訴他們我是去那裏。

       我看見有些人在那裏等我，他們並不和我談甚麼工作上的事情。原來這些人全都是FLQ的份子，法語魁北克獨立黨。他們專幹恐怖事件、丟炸彈、和暗殺外交官，要脫離加拿大而獨立，背後有共產黨在支持。

       我看，這不像是幫忙替我找工作。

       「科達可夫，」他們警告我。

       「在這地方你可不許亂講話，否則的話，我們就要你的命！」

       我故意和他們敷衍，想找機會跑出去。剛好我的那兩個保加利亞朋友，這時候也來了。他們發現我桌子上的紙條，就立刻趕過來。我匆匆忙忙和他們一起離開，這些人的警告，尚蕩漾在我的耳朵裏。我才知道，雖然我已經是一個自由人，但是卻並不安全，莫斯科方面不斷地在尋找我。在魁北克，有一個蘇聯大使館裏的人，一直背後跟蹤著我，我去哪裏，他也去那裏。警察局有人告訴我，有一艘蘇聯的船停泊在蒙翠奧，要我小心。

       「如果有人威脅你，馬上打電話給我們。」他們說。

       在魁北克省既然有FLQ，而且共產黨的勢力也很大，於是我就計劃遷往多倫多去。在蒙翠奧有蘇聯的領事館，渥太華有蘇聯的大使館，我要離開他們越遠越好。

       我到了多倫多之後，住在一個俄國人的家裏，他們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新聞，就接待我去。加拿大政府替我付學費，讓我在大學裏面學英文，我開始忙著學習這個新的語言。但是在我的心靈裏，我一直渴慕要尋找神，靈裏面的饑餓非言語所能形容的。我覺得，除非我能得著那個屬靈的需要，否則我還不能算是一個完完全全的人。我知道神已經原諒了我過去毒打信徒和殺害信徒，我所作的我並不知道。但是如果我的靈沒有得著釋放，我永遠不能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人。我記得曾聽見過一個信徒說，當他們為求某一件事情，往往禁食禱告，我想或許我也應當這樣做。我進入一間多倫多的禮拜堂，是一對友善的夫婦帶我去的。這間禮拜堂晝夜開放著，讓人自由進去禱告。當我走進去的時候，裏面沒有人，我就走到最前面跪下來禱告。我在那裏一共待了兩天，除了喝水之外，甚麼東西都不吃。我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但是我的心卻代替我講話，把我的感覺表達出來。兩天中我每晚上只睡3個小時，從清晨3點鐘到6點鐘，然後才離開禮拜堂到學校裏去。我感覺到靈裏面漸漸地剛強起來，但仍然缺少甚麼。

       我收到一個人寄來的卡片，她是一個俄國女孩，名叫布波威，在多倫多附近一個大學裏讀圖書館系，她告訴我她是一個基督徒。我跟她一起去她那個教會，果然味道要比以前好多了。

       「簡直像在蘇聯一樣！」他們所唱的詩歌，和靈裏面的交通，就像蘇聯地下教會。布波威的父親送我一本「詩篇」，對我幫助很大。我開始參加多倫多的烏克蘭人教會，靈裏會非常振興，尤其是在那些青年人中間。我和那裏的牧師談論自己內心的情況，他說：

       「我懂得你的困難。」於是他就回答我所問的每一個問題，把聖經上的真理講解給我聽，告訴我如何尋找神，我真是感激得不得了。

       有一天在聚會當中，他問我：「沙基，你願意不願意，把你的一生全部奉獻給神？」

       「我願意！」我回答。

       「我們禱告吧！」他說。

       當我禱告的一剎那時間，我裏面立刻就有了改變，我覺得從神那裏來的平安在我裏面。我不遠千里來尋找的，終於被我找到了。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獻耶穌基督，祂進入我的裏面！一切的虛空、饑渴、痛苦，如今都被主耶穌醫治了。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一個信徒，和娜塔夏、李多謙可牧師，還有其他我曾迫害過的信徒們站在同一邊，我也是他們中間的一份子。

       這個牧師常常勉勵我，所以我的靈性也就一天天地進步。有一天他對我說：

       「沙基，你是一個基督徒了，你需要一本你自己語言的聖經。」他送我一本小小黑色的俄文聖經。

       這簡直像打雷一樣地振動了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牧師看我驚愕的樣子，就問我說：「你怎麼啦？」

       「這本聖經！」我叫道。

       「我以前曾見過一本，和這本完全一樣！」

       「在那裏？」。

       「同樣一本聖經，我在蘇聯地下教會裏發現的！」

       我翻開略略看了一次，是的！同樣一本聖經。

       「這很可能，」牧師說。

       「有一個組織叫地下福音協會，專門印聖經送到蘇聯去的。」

       「他們在那裏？」我問。

       「我要去謝謝他們，並且告訴他們，這些聖經都已經送進去了！」

       我找到了地下福音協會的地址，請一個朋友打電話去和他們聯絡。我就和他們的會長裘巴士弟兄通話，他說他在去歐洲的時候，將經過多倫多來看我。

       裘巴士來的時候，我們相談了好幾個小時。我知道這個組織如何幫助蘇聯和其他共產黨國家的受迫害信徒。我的英文課程已告結束，馬上要出去找工作！有一個無線電電機工程師的工作在等著我，這是我的本行，薪水又高，我可以買一輛車子、結婚、成立家庭、有我自己的家。

       但是我只是往好的一面去想，卻忘掉我在蘇聯的經驗。我不能夠不顧到那成千成萬的信徒，他們現在仍然為了信仰，在被人毒打。我也不能忘記，有不少青年人，代替我的地位，天天出去攻打地下教會。我也不能夠忘記，他們是在那裏燒聖經，教會的聚會必須秘密地進行。我也不能夠忘記那幾百萬像我一樣的蘇聯青年，還在歧途中尋找真理。我一定要想法幫助他們。我開始在各教會、電視上，講我自己得救的經過，並請他們為我的國人禱告。我也告訴他們，蘇聯信徒們被迫害的情形。

       有一天，我從多倫多地道車站出來，回家去，感覺有人跟在背後。我止步，一下子回過頭去，看見有3個大漢子站在那裏。其中一個用最標準的俄文對我說：

       「科達可夫，你如果為你自己好的話，還是免開尊口，如果你再不識相，你將會有一次『最末後的意外』。記著，我們已經警告過你了！」

       他們轉過身走開，我回到家裏，不停地想著他們剛才所告訴我的話。我知道蘇聯的秘密警察，因為我自己過去也是，並親眼見過他們的作為，他們的警告決不是談談就算了的。但是我對我自己的國人有很大的責任，尤其是那些為了信仰受逼迫的人。如果我不開口，誰能替他們說話？誰知道他們實際受難的情形？我是欠他們的債。

       當然，我也需要一個家庭，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享受一些一生中從來沒有過的快樂。但是在我沒有顧到我自己之前，我先要想到別人。我一定要把他們受苦的情形公佈出來，幫助他們。我必須要把我的見證，給那些青年人看，神如何把我這麼一個毫無希望的人拯救出來！

       那偉大俄國人的精神並沒有死，他們是不能生活在一個無神、專制、盲從的政治制度底下。我們還是有像愛力山大蘇漢辛、娜塔夏查妲諾娃，以及成千成萬的人，為了他們的信仰，勇敢地站立起來。

       這是真的，有成千地下教會，好幾百萬個信徒，使見證像燈塔一樣地發出萬丈光芒，他們不怕受苦，不怕死亡，為真理牢牢地矗立不動。

       我心裏有一句話，要對蘇聯信徒們說，因為蒙他們的幫助，才會使我有這樣的改變！我把這句話寫在這本書上，將來有一天，他們會看得見的。

       給李托謙可牧師的太太，她已經癱瘓了，因為她的丈夫在利蘇弗河邊上，被我們用亂棍打死。我向你說聲對不起，也許你萬想不到的。

       給尼娜小姐，這美麗可愛的少女，她的一生都被我們給破碎了，我求你原諒我們。

       最後，給娜塔夏小姐，我狠狠地打過她，她甚至於是咬緊著牙關，要忍受那第3次的痛打，只是為著信仰。

       我要說，娜塔夏，全是因為你，我的生命才會有那麼大的改變！現在我也和你一樣，是在基督耶穌裏面了。神已經赦免了我，我希望妳也是如此。
謝謝你，娜塔夏！無論妳在甚麼地方，我將永永遠遠記念著妳！

 

第二十一篇 後記

       這本書完成不久，著者沙基科達可夫就死了。他已經奉獻自己全部生命，要喚醒北美洲，和全世界的信徒們，為蘇聯的信徒盡一分力量。在1972年4月到6月之間，他在加拿大很多教會中講道。5月1日，他就參加了洛杉磯的地下福音協會工作，把聖經供應那些鐵幕背後受苦的信徒們。他曾在教會中、電視上發表言論，也接受新聞記者的訪問。也和一班政府官員們談到共產黨迫害基督徒的事情。

       他也研讀聖經，希望日後能用廣播來對蘇聯的青年們說話。因為他被警告過多次，所以為了自身的安全起見，他借了一把手鎗來自衛。他帶著這把手鎗，和他的一個女朋友去洛杉磯近郊一個避暑的地方。到了1973年的1月1日，他就死於那把鎗。有人說他是自殺，但是到了3月1日，才查出來，是死於意外。那時候，他已經22歲了！

沙基科達可夫(Sergei Kourdak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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