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遊子心聲
作者簡介
何曉東先生，福建林森人。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南伊利諾大學攝影系研究所畢業，於辛辛那提教會牧會。
何先生少年期即熱愛文學，得救後獻身文字事工，極為有成，在「翻譯」上尤有恩賜。旅美期間，其譯作《逃》一書，轟動一時，自此一心翻譯「真實見證故事」，其代表作有《我在蘇聯過見神》、《重織的夢》、《輪椅上的畫家》……等，膾炙人口。
自序
這並不是我的自傳，我不是甚麼名人，沒有必要寫自傳，而且我的生平也是普普通通的，並無可歌可泣的事情，不值得一寫。《遊子心聲》只不過是我個人的一些小小的見證而已，過去在《基督教論壇報》連載以後，我把它丟在一邊。
現在拿出來整理一下，覺得對一些初來美國的中國留學生可能會有些幫助，所以才出版成冊。內容包括我來美國求學的那一段時期，到離開學校，找到工作為止，下面我就沒有甚麼可寫的了。今天台灣經濟繁榮，出國的留學生要比30年前的舒服多了。既不要打工，而且每一年夏天還可以回國一次省親。但是在50年代和60年代的留學生，幾乎個個都有一段奮鬥的歷史。我要見證神如何在種種困難之中，一步步地帶領我，經過死蔭的幽谷，進入祂完美的旨意之中，願一切榮耀都歸於祂。
何曉東1984年8月29日於美國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城
第一章 初入異邦
說起來這已經是20多年以前的事了，回味一下，就像做了一場夢，
可是這個夢直到今天還沒有做完。
1957年的秋天，經過無數次的過關斬將，總算是拿到了入美簽證。在那個時候，航空事業尚未像今天這麼發達，進進出出都是747噴射機。當時出國的留學生多半坐船，幾個月以前就要向招商局或復興輪船公司登記，路上要走2個星期。還有就是乘CAT的包機，登記名額一滿就起飛。我是屬於幸運者，蒙主的恩典搭上了一架包機，經過日本和阿拉斯加，在西雅圖入境，全程一共飛行了23個小時。那時候還沒有噴射客機，全都是螺旋漿推進器。到了東京上空，氣候惡劣，飛機上上下下幾乎全機的人都在嘔吐，這是今天一般留學生所想像不到的。
到了西雅圖，第一個感覺就是我已經不在自己的國家裏了，這是生平第一次出國，於是就對同機的一個同學說：
「從今以後，身入蠻夷之邦，未知前途如何！」
在國內，我認識不少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從前在上海也曾就讀西橋中學，但是今天卻到了一處地方，前前後後，大街小巷，到處都是這樣的人，而我們自己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華夏之邦，反倒是鳳毛麟角了。
我忍不住心裏面想： 「主啊！我要在這個地方待多久啊！真恨不得能馬上回頭，和那架送我們來包機一起回去！」
但以往幾個月來的禱告，深深看見神清清楚楚一步步的帶領，心裏明白，是主的旨意要我來美國，不會錯的。能夠出國留學，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可是來了以後，滋味又未著好受。記得教會開歡送會的時候，我曾站起來作見證，在結尾的時候我說：「從此以後前途茫茫，不知將來會怎麼樣！」
於是教會中有一位負責的弟兄送了我一節聖經，在約書亞記第一章九節：「我豈沒有吩咐你麼？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那裏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這節聖經在現在對我來說，可真是到了實際應用的時候了。
從小到大，我就沒有一刻離開過父親，當大陸淪陷以後，母親和兩個妹妹都留在上海，沒有辦法出來。父親和我兩個人，由武漢到長沙、瀋陽、桂林、柳州、海南島，一路來到台灣，父子二人相依為命的過了6年。在這6年中我從台大畢業，又在勵行中學教了一年書，從來沒有獨自一個人在外面闖過天下，是一個依賴性最重的人。總是要父親在身邊，我才能夠安心。可是如今，神要我學習一個新功課，不靠地上的父，而靠天上的父。這個功課很不容易學，因為地上的父可以看得見，而天上的父百聞卻無一見，難就難在此！
待我們入境手續全部辦妥以後，中國駐西雅圖的總領事陸潤成，便在機場會客室裏面召集我們，說明在美國所當注意的一些瑣碎事情。
「你們有沒有美國的硬幣？ 」
他叫一個隨員出去換一些零碎錢幣回來。
「喏！這個最小的1角錢，還有一個略略比它大一點的是5分錢，大的那個是2角5分錢。最大的是5角錢，那個銅的是1分錢，可別搞錯了。」
他又說：「美國是一個Tip Country處處地方都要付小費的。別人替你拿行李，小費是2角5分（今天是1塊錢）。如果給少了，他們會把錢丟還給你，認為你比他們更需要這個錢。明白了麼？上館子裏吃飯，小費是全帳的十分之一，要放在桌子上。只有一個地方吃飯可以不必付小費，就是自助餐。計程車上也要……。」
當陸總事還在繼續向下講的時候，我兩隻眼睛便開始注意到客廳一角的那架電視機，那時台灣還沒有電視，以往聽說美國有電視，家裏可以變成電影院，那多有趣啊！這一下終於被我看到了，可惜沒有機會能打開來看一看！
我們這架包機一共有40個人，沿途大家在一起好像一家人一樣，如今講習一完，就到了勞燕分飛的時候了，我的學校在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城，離開這裏有4、5000英里的路程。那麼多同機來的同學，竟沒有一個是和我同路的。我得單鎗匹馬孤單單的一個人千里長征，心裏面真是越想越害怕。
我先去加州的奧克蘭市，到父親一個朋友的太太──陳伯母那裏休息幾天。買了灰狗汽車票，幾個同機好友送我上車。從現在起，將一個中國人也看不見了。我對自己的英文會話能力很懷疑，後悔在學校裏讀英文時不肯用功，生字記得太少，若有人問我甚麼，我答不出來，那可怎麼辦呢？沒有來美國以前，就有一些人告訴我說，美國人是有種族偏見的，會看不起中國人。所以一上了車就疑神疑鬼，找一個角落坐下來，頭一直朝著窗外，不讓別人注意到我。等到車子開動了，我的坐位旁邊還是沒有人來坐，心裏面又忍不住想，果然不錯，他們一定因為看我是一個中國人，所以才不肯坐在我的旁邊。
到了下一站，陸陸續續有人上車，證實我方才的想法錯誤。一個中年人很客氣地問我一聲：「這位子有人麼？」
「沒有！」
我匆匆忙忙地向他說了一聲，馬上又把頭調回去，就怕他再多問我幾句，使我在第一個美國人面前就大出洋相。
偏偏這個中年人大概是太無聊了，一句、兩句、三句不停地問下來？我便不得不倉惶應忖。奇怪！這可真是窮則變，變則通，我的膽子漸漸的大了，管他文法錯還是對，先講出去再說，居然他都能夠聽得懂，於是自信心也漸漸強起來了，我某人這點英文會話，倒也馬馬虎虎。
他聽說我是剛從台灣來的，就對我說：「美國人最會交朋友了，你來這裏絕不會想家。」接下來又問了些幼稚的問題。
如：「你們中國有這樣的樹麼？你們中國下雨不下雨啊？是不是人人都留長辮子？」
從他的自我介紹，知道他是一個中學教員，和我一樣。真奇怪？一個堂堂的中學教員為甚麼連這一點點的常識都沒有呢？要是我，我決不會問他，這條路上會不會中途有紅蕃或印第安人來打劫我們的。
我們又談到信仰方面，我告訴他我是基督徒，他說他也是。說到這裏，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香煙，先送到我面前，我謝絕了，然後他便抽出一枝用火點上，吸了一口氣說：「聖經上並沒有禁止我們說不可吸煙，所以這並不是一個道德上的問題。」
車子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市停留了大約35分鐘，他便請我在車站上喝茶。
那個時候，台灣還沒有流行喝紅茶要用茶袋。而美國人喝紅茶都是將茶袋泡在開水裏，等到濃度適當以後，再把它提出來。
我因為第一次看見茶袋，不明白使用的方法，竟把茶袋用手撕破了，弄得滿杯子全是碎茶葉。這麼一來，所有坐在四周的美國人，包括那個中學教員在內，無不哄堂大笑，說：
「他不喜歡茶袋！他不喜歡茶袋！」
這是我剛到美國，第一次出洋相，真是鄉下土佬進城。我心裏一慌，便連茶帶茶葉一起吞下肚去，還對他們說：「我們中國人喝茶，往往連茶葉也一起喝下去。」
其實這句話也並不是沒有根據，在福建某縣講究喝茶的地方，的的確確是連茶葉都吃下去的。然而我自己既沒有見過，也沒有嘗試過，只不過是為了害怕在美國人面前太失面子，才急中生智，出此下策，所付代價也頗有可觀，滿嘴都是茶葉，又苦又澀，苦也！苦也！
那個中學教員不久就下車了，我旁邊的位置又空下來。自從和他談過一陣以後，緊張的心弦也漸漸的鬆弛下來。原來我的英文會話還沒有像我想像的那麼壞，如果再有甚麼人來找我談話，就再也不怕他了。
第二篇 異國遇至親
陳伯母是看我長大的，等於是我的乾媽，以前在上海的時候，她和陳伯伯常來我們家。5年前她和小兒子移民美國，如今和女兒女婿住在一起。這次見到她老人家，異國遇至親，內心一切的憂悶全都化為烏有了。
在陳伯母家裏一共住了3天，她帶我過海，去舊金山玩了好多次，也見到不少的中國人，總之這3天當中，美國味道逐漸沖淡，中國味道復又濃厚起來。我去過唐人街的中國餐館吃飯，覺得那裏的菜肴與國內的差不多，只是侍者們都不會講國語。陳伯母不會說廣東話，只能用英語和他們交談。記得有一次陳伯母去奧克蘭市唐人街一家中國食品店買菜的時候，那裏的老板竟以為我是陳伯母正在服兵役的兒子。
那3天裏陳伯母也陸陸續續教我一些上次陸總領事沒有告訴我的事情。有幾次，她做了西餐請我吃，我右手拿刀，左手拿叉，每切一塊肉，就往嘴裏面送，就像在國內吃西餐一樣。
「不！」陳伯母糾正我，
「這是歐洲吃法，美國人不是這樣的。」
原來美國人是先把盤子裏的食物全都切好了，然後放下刀，右手拿叉，一塊塊送進嘴裏。遇到軟一點的食物，乾脆不用刀，而用叉來切。
「不要老把叉放在嘴裏，這是不禮貌的。吃了幾口，要停一下。你要注意，到了聖誕節，美國基督教家庭會請你去吃飯的，可別失禮。」
入境隨俗，這一切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
「這裏親共的人很多，你說話要小心。還有美國人若請你在外面吃飯，都是各人自己付錢，不像是在中國，除非他已預先聲明是他請客。」
陳伯母又說：「當你和女孩子一同在路上走的時候，千萬要注意，讓她走在裏面，你走在外面。旅行的時候，若有人給你東西吃，可別接受，因為這裏面可能有迷藥，你吃下去會失去知覺，他就可以將你身上的錢和值錢的東西搜括一空。這裏治安很壞，不比在台灣。」
陳伯母雖然也是基督徒，但是卻很少和我交通屬靈的事情，她只不過是星期天去附近長老會的教會做做禮拜而已。吃飯的時候，我也沒看見她謝飯。因為是長輩，我不敢傷害她的自尊心，問她是否真的得救了，現在想起來頗有些後悔。
臨別的時候，她送我上車。我心裏面又是一陣心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為甚麼我不找一個學校，就在奧克蘭附近，可以有她來照顧？如今要長征千里去喬治亞州，從此以後再也看不見一個朋友和親人了。一切的思慮掛念，又都捲土重來。到了亞特蘭大城以後該怎麼辦？學校又在那裏？聽說那學校是一個黑人大學，黑人是否要比白人更壞？我所帶的錢究竟能維持多久？以後怎麼辦？這些問題四面八方交錯而來，襲擊我那弱小的心靈。我就緊緊地抓住教會那位弟兄送我的寶貝經句──約書亞記第一章九節：「我豈沒有吩咐你麼，你當剛強壯膽，不要懼怕，也不要驚惶，因為你無論往那裏去，耶和華你的神必與你同在。」
遇到了迎面而來新的難處，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過去主對你的恩典再思想一下，就能夠得著勉勵。我想到過那幾個月辦理出國手續，有許多關口都是最難通過的。自從進了台大以後，就一直患肺病，雖然打過針、吃過藥，但是卻沒有完全好。出國體檢素來嚴格，尤其是肺病，一點點小毛病都不能通過。有一個中學教員甚麼手續都辦好了，但是肺部照X光卻不能通過，他因此得了精神病。我在禱告中清楚的明白，是主要我去美國的。以後我因為肺病的緣故，曾口口聲聲對人說：「今生今世不做出國夢」。
可是當我在中心診所照了X光片以後，他們竟告訴我，我的肺部已經鈣化了，出國沒有問題。這豈不是神蹟奇事麼？感謝讚美主。
還有在那個時候，所有申請出國的人，一律要參加教育部所舉辦的留學考試。當我接到美國寄來的入學許可證時，已經是最後一天報名了，可是我還少了一張戶籍謄本和初步體格檢查表，這兩個文件拿到手，至少要2天的時間。
我本來想等下一次的留學考試，可是主卻感動了我，要我前去試試看。文教處處長一口回絕：「不行，沒有戶籍謄本和體格檢查表，怎麼能報名？早為甚麼不辦好！」
我立刻洩了氣，暮沉沉地想往門外跑，可是內心卻有一個聲音，要我再試試看。奇怪，不知道從那裏來的一股力量，使我繼續留在那裏。以後那個文教處長走到那，我就跟到那裏，到了下班前的最後三分鐘，那個文教處處長看我這個樣子，覺得也怪可憐的，就破例的對我說：「好吧！好吧！就先讓你報名，可別忘了以後要補上。」
感謝主！這也是一個神蹟，不可能的變成了可能！
第三章 身在異鄉為異客
在台灣這6年的生活中，很不容易實際體會憑信心和依靠主是怎麼回事，只是聽見或在書本上看到別人的見證而已。事實上有一個老父親，在無形中就難經歷到天上的那一位父。如今地上的父親已與我有千里之隔，正是經歷這位天上之父最好的機會。
一想到這裏，我的膽子就大起來，內心也開朗得多了。由奧克蘭到亞特蘭大坐公路車要3天2夜，可是我第二次卻比第一次老練得多了。我不再害怕別人與我交談，只是有一次，一位坐在我旁邊的印第安婦人遞給我一片口香糖，我毫不猶豫地往嘴裏一塞，可是當我開始嚼的時候忽然想起陳伯母警告我的話：「別人給你東西吃，千萬不能吃，因為裏面可能放了迷藥。」
因此後悔之極。但是過了一會兒，並沒有感到怎麼樣，才放下心來。而且那個印第安婦人也不像個壞人。
車子到加州南端，進入亞利桑那州，一路上都是不毛之地，長滿了大大小小的仙人掌，令我想起西部影片之中，紅蕃印第安人騎在馬上，追擊白人的驛車，這些鏡頭一定是在這些地方拍攝的。幸好自己晚生了一個世紀！
灰狗公路局車站設備非常完善，大城市的車站設有休息室和餐廳，當車子要在某一個車站上停一些時候，旅客可以下去休息或進餐。清晨也有地方可以嗽口洗臉、上廁所。
在中國，不論是台灣也好，大陸也好，坐在火車或公路局車上，從窗子裏面望出去，不是稻田就是麥田。可是美國地廣人稀，路的兩旁不是曠野就是森林，曠野裏都是一群群的牛和綿羊，偶而也可見到一些玉米田。有一次，一位剛剛從台灣移民美國的人問他的朋友：「為甚麼這麼多的土地沒有人耕種？」
他的朋友則笑笑回答他說：「如果都有人種的話，你也來不成了！」
美國地大物博、人口稀少，單單在德州，車子接連跑5、6個小時還見不到一個人。如果現在我一個人被拋在這地方的話，只有餓死在路上了。
記得30年前隨著軍隊由湖北到湖南，又經過廣西，最後到海南島。每到一處地方，風俗、人情、方言和景緻都各有所異。在中國，南方有南方的風味，北方有北方的風味，各省也有各省不同的風味。雖然我來美國才只有幾天，這麼跑一下，整個美國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在達拉斯城上來5、6個青年男女，好像土匪似地，一下撕裂了車廂裏原先寧靜的空氣，女孩尤其放肆，不是張口來哈哈大笑，就是尖聲嚷叫。男孩子故意扯弄她們的頭髮，大家糾成一團。
剛剛由禮義之邦出來的我，看見這一幕情景，如處蠻夷之邦。陳伯母曾對我說：「你在這裏一年之久，思想觀念就會完全美國化了。」會不會明年這個時候，我也和這些傢伙一樣呢？
進入德州以後，20多年前的情形和今天不相同。那個時候美國南方各州種族分歧，城市裏黑人區、白人區嚴格區分。
連廁所也分成「color」和「white」，我們中國人算是當作白人看待，印度人就吃虧多了。中國人健康美的皮膚也有危險，因為凡是有一點點黑人血統都算是黑人。
第四章 亞特蘭大的暗潮
到了亞特蘭大，已經是第3天的傍晚了。單身一個人初出遠門，來到這個陌生的大城，也沒有甚麼人來接，提著2件行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當初我所以選中這個學校，並不是因為這個學校怎麼有名，而是因為他們給我免費獎學金，二來我曾在「飄」這本小說上讀到過亞特蘭大這個城市是如何的美麗、可愛，吸引我來到這地方。如今我又後悔，為何不申請一個中國人多的學校，多少可以有個照應。
我默默地作了一個禱告，抬起頭來，忽然發現車站櫃台上有一個圓圓的燈罩，上面寫著：「Traveller's
Aid」，差不多每一個大城市的灰狗汽車站裏面都有這麼一個圓燈，以往我一直沒注意，現在倒想走過去問問看。
櫃台後面坐著一位老太太，我把我的困難告訴她，她立刻就很殷勤地替我打電話和學校裏的人聯絡，學校要我先去男生宿舍登記，這位善良的老太太又跑出去為我叫了一輛黃色計程車。我很感激她，更深切地體會到美國人的服務精神。
在種族偏見的南方，亞特蘭大是最激烈的一個城市，白種人的計程車是不去黑人區的，偏偏我的學校是在黑人區。可是那位司機就先打一個電話，問問總公司，因為我是一個外國人，來到這裏甚麼都不熟悉，可否破例。感謝主！總公司竟批准了，我才得以順利抵達亞特蘭大大學宿舍。
亞特蘭大大學是南方黑人最高學府，裏面的學生家庭經濟狀況都是最好的，教授也都是博士。上等的黑人並不比白人差，他們的談吐、一舉一動，都是文質彬彬，十足上流社會人物。
雖然如此，南方各州的黑白種族歧視，在那個時候仍然很嚴重，許多地方黑人沒有選舉權。
在公共汽車上，白人一律坐在前面，黑人坐在後面。
有一次，我和一位非洲羅迪亞的同學一同上車，他坐在一個白人乘客的旁邊，那個白人請他移到後面去坐。
他就和那個人爭論：「對不起，我不是美國人，所以高興坐那裏，就坐那裏。」那個人就去叫警察。那個警察思想比較開通，勸那個白人坐開去，才避免了一場糾紛。
我們學校裏面唯一的白人荷蘭同學告訴我，他和他的一位黑人女朋友手拉手在街上走，就有一個警察過來干涉。他說他是外國人，警察卻不理會說：「我不管你是美國人還是外國人，這裏的法律是禁止白人和黑人在一起的。」結果硬要他們分開。
我自己也遭遇到這樣的困難，在一次國際同學會上，有一對白人夫婦問我在那一個學校讀書，我便含含糊糊的告訴他們，亞特蘭大大學，那位太太立刻收斂了笑容說：「請你再說一次」。
「亞特蘭大大學。」我硬著頭皮再說一次。
「你不能在亞特蘭大大學讀書！」
那個男士竟毫不客氣地指責我。我不敢和他爭辯，只是苦笑著向他解釋：「我先前不知道！」
連教會也不例外，就拿我所參加的那個弟兄會來說，有一位弟兄跑到宿舍來看我，他是該教會的負責人。我問他：「這地方你以前來過沒有？」
他搖搖頭。
「在我們國家裏面有種族之分，你必須選擇一下。」
後來在教會裏，每逢其他的弟兄問起我的學校時候，這位弟兄總要替我解釋：「他在一個有色人種的大學裏讀書，因為他事先不知道。」
總而言之，在南部那8個月的時間，除非我不遇見白人，只要一遇見了他們，就像做賊心虛似的，唯恐他會問起我的學校而使我難堪，這也造成我以後轉學的主要原因。南方白人教會如果不能夠在這方面得勝的話，他們永遠也興旺不起來的。主耶穌要我們彼此相愛，不分種族和國籍，教會本來應該在這方面打破傳統，廢除種族界線，擺出一個愛的見證來。如今在整個亞特蘭大城，只有一間教會是沒有種族之分的，可惜卻是異端的「唯一神教會」（Unitarian
），他們反對三位一體和主耶穌的神性，這實在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現在雖然表面上這種種族歧見沒有了，可是骨子裏面卻永遠消除不掉。在北方各州，照道理應該是沒有種族歧視，因為南北戰爭北方是解放黑奴的。可是事實上北方種族歧視比南方更厲害。黑人在社會上沒有地位，一個白人住宅區，只要有黑人遷進來，房價立刻下跌，白人紛紛搬家，白人的房子也不租給黑人。
話又說回來，北方的黑人自己也太不爭氣了，時常發生暴動、搶劫、放火、強姦，只要是黑人區都變成了不治之地，人人遠而避之，連我們中國人都看不起他們，真是「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黑人若要白人不歧視他們，必須自己站立起來。
第五章 寂寞異鄉寂寞淚
剛去美國短短3、4個月之內，有很多地方是容易叫你哭的。不只是情感脆弱的女孩子，就是心腸剛硬的男孩子也免不了會流下幾滴眼淚。
到了一個完全人地生疏的地方，甚麼都和過去從小長大的祖國不一樣，環境不一樣、人種不一樣、風俗習慣不一樣、食物不一樣、語言不一樣。到了那個時候，你才會發覺，祖國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可愛的，再不會認為外國的月亮比祖國的圓了。
當你肚子餓的時候，擺在面前的是水煮的白豆，一片乳酪三明治和一碟生菜，除了酸和鹹以外，別無他味，你會為祖國的牛肉麵、小籠包、青菜肉絲而哭。當你在功課做完了，感到無聊想找人談話的時候，感到自己的英文程度太淺，既表達不出自己的意思，又無法清楚明白對方的意思，再加上對方的思想、看法、還有幽默感，與你完全不相同，談談去，除了些膚淺的話語以外，其他都不對勁，無法更深一層交朋友。你就會為在祖國的一般親戚朋友，以及教會的弟兄姊妹而哭，即使那些你曾討厭過的人，這時候也會變成可愛的。
初來美國都有3種壓力：功課壓力、經濟壓力和寂寞的壓力。學理工的還比較好一點，最困難的就是像我這類學文史的。，美國教授個個都如同閻王爺，不停地向你要，要報告、要讀很多參考書，平時在教室裏面一味胡扯，你把他一個一個字都記下來也沒有用，反正將來考試題目不是出自那裏。
我們英文不如美國人，無法和他們競爭。我在房裏面到晚手上捧著一本漢英字典，翻得頭昏腦脹，結果還是一知半解，而且往往讀了後面忘記前面。有一次，我幾乎把一本厚厚的書摔爛了，因為查了一個下午的字典，卻還是不明白裏面所談的是甚麼，我痛恨自己英文程度的膚淺，更痛恨我所選擇的這一科系，還有教這門課的教授，他存心要把我逼死。
付清宿費和書報費，帶來的存款已經所剩無幾了，父親為我這次出國已經欠了債，當然不能夠再向他要錢，何況在那時候，美金正是最吃香的時候，大批的新台幣，只能換上一點點，一下子全都花光了。況且那些來美國的留學生，到了這裏很有辦法，不但不問家裏要錢，居然還有錢寄回家去。我呢？初初來到這裏，人地生疏，又遇不到其他的中國人，找不到謀生之道，
美國遍地是黃金，可是為甚麼我就拾不到呢？
美國人的幽默感和生活趣味與我們中國人不同，兩國的文化背景和環境也完全不一樣，即使一個中國人想要歸化於美國，和美國人打成一片，也並非像我這樣年齡的人所能做得到的。加上語言上的困難，所以想交那麼1、2個美國朋友，時常來往談談是辦不到的。中國同學只有郭某一個人，他盼望能在一年之內讀完經濟學碩士，就回台灣和妻子相聚，所以學分選了
一大堆，忙得不可開交，很少能見到他的面，就是偶而在客廳裏遇見的話，也只能交談幾句。有好多次，我真想去敲他房間的門，可是一想到會阻礙他的功課就不敢太自私。有一次放寒假的時候，他比較空閒一些，我到他房間裏一直談到深更半夜還捨不得離開。其他時間，讀完了書就只有獨守空房，每一分、每一秒像過一年一樣長。亞特蘭大城我一點都不熟悉，也沒有甚麼地方可去。有時候一個人徘徊在附近的街道上，雖然所看到的一樣也是花草樹木和高樓大廈，可是因為不是自己的國家，一切都失去了人情味，頗有身入番邦之感。過去我很少嘗過寂寞的滋味，如今則深深的體會到寂寞和孤單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哭了，哭得很傷心，不止一次，有好多次，但是卻不敢哭出聲音來，更不敢讓別人看見。因為哭是懦弱的表示，尤其是男人，哭是丟臉的事情。雖然哭並不能解決甚麼問題，可是如果再不好好哭一場的話，總有一天我會被人送入精神病院去的。
第六章 找一個屬靈的家
美國是一個基督教國家，可以說是三步一堂，五步一會，想找一個主日聚會的地方，應該是不會有甚麼問題的。可是自從到了亞特蘭大城以後才經歷到，找一個可以聚會的地方，簡直是傷透了腦筋。
最初，我跑到學校附近的公理會，可能是因為我英文太差的緣故，牧師講些甚麼，我完全不能夠領會，到了領聖餐的時候，牧師就宣佈，若有誰與別人不和，請不要碰杯和餅，我倒覺得這位牧師還不錯。可是不久，我在學校圖書館裏面工作，和一個同學偶而談起主耶穌是童女馬利亞所生的，忽然聽見書架背後有一個人高聲問我說：「你真相信這個麼？」
我走過去想看看那個人是誰，不看則已，一看令我大吃一驚，原來正是那個公理會的牧師，他竟連主耶穌是童女馬利亞生的都不相信！我又去附近另外一個教會禮拜，去太早了，看見堂裏已坐了一部份年長的黑人，在那裏大喊大叫，叫得我莫明其妙。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們是在記念他們的祖先過去當奴隸的事情。我想我們的祖先沒有當過奴隸，所以我也不必跟著他們去這麼喊。黑人教會另外還有一個特徵是，台上牧師講道，每說一句話，台下必有些人在那裏應道：「對呀！是呀！不錯！」令我很不習慣。
另外一家教會，他們雜七雜八的節目太多了，尤其是詩班唱詩，要唱好幾次，每次都很長，像是開音樂會。我坐不下去，還沒有等到牧師講道，就開步走了。
美國大多數的教會信仰都走了樣，有一次，一個白人的美以美會以為我們東方人個個都是佛教徒，要我去他們教會裏講佛教。我最初拒絕他們，後來覺得這也是一個為主作見證的好機會，於是就去他們那裏，見證自己如何從一個佛教背景進入主的教恩裏面。
每一個禮拜堂都是古色古香巍巍美麗的建築物，堂內佈置得富麗堂皇，樂器都是用聲調悠揚電子琴，夏天都是中央系統的冷氣設備：冬天也一律有暖氣。只可惜，這麼漂亮一幢大房子，一個星期才只用上一兩次，禮拜著重儀式，講道才只有一刻鐘至20分鐘。其他時間都空在那裏，比天主教還不如。天主教堂，至少每天還有人進去禱告。
最糟糕的就是沒有絲毫屬靈的氣氛，死氣沉沉，只不過是一個社交的場所而已。
內心正鬧著靈裏面飢渴的我，決不能隨隨便便就在離宿舍近的地方，找一個禮拜堂，禮拜天去坐一個小時，敷衍一下。我需要找到一群愛主的弟兄姊妹，大在一起有交通，靈裏面能夠飽足。
在沒有出國以前，台北的教會曾抄給我一份亞特蘭大城某教會的地址，因為路太遙遠，一直沒有和他們聯絡。如今附近既找不到合適的教會，只好寫信和他們交通。那所教會的長老馬上就來宿舍看我，我們談了很久，我的靈裏立刻感到舒暢多了，我終於找到了自己屬靈的家。
教會在亞特蘭大城的北郊，離我這裏有5英里，是一個很小的教會，人數不到100，建築也很簡撲，可是裏面的氣氛就完全不同了，無論是唱詩、禱告、講道，都令我感動得流淚。每主日我很早就得出發，換兩道車，路上足足要走上一個小時，才能到達他們那裏。但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找到一個家，再遠的路我都要去。那裏的信徒都很有愛心，時常有人接待我去他們家午餐，我認識了好多位弟兄，他們也常常駕車送我回家，一路上我們都交通著聖經上的話。
美國雖然大多數的教會在信仰上都走了樣，可是還有很多信仰純正的教會，你得要一面禱告主，一面耐心去尋找，只要是有心要找一個屬靈的家，總會找得到的。
第七章 半工半讀的生涯
留學生除了有全額獎學金的人以外，身上帶足一年生活費用的人，可說少而又少，必須半工半讀方能維持。在美國做工一定要有移民局發下來的工作許可證。拿到許可證並不困難，可是工作時間每天不能超過5個小時，否則的話就得自動離境。不過，暑假和寒假期間可以全時間工作。留學生在美國找工作，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在學校食堂或外面餐館，另一種是學校圖書館或實驗室。在外面餐館裏的工作多半是洗碗和當侍者，舊金山、紐約、芝加哥等大城市的留學生，都是在中國餐館工作。洗碗筷、當侍者完全靠小費，收入較豐，可是你要會講廣東話，還要有經驗。
校內食堂的工作又分幾種：一種是清除碗碟上的殘肴，然後送往洗碗室。一種是把碟碗送上洗滌機，或在洗滌機的另一端，把洗乾淨的碟碗一一放置在小車上，運往儲藏室去。另外，就是站在前面侍候，將食物放進碟碗裏遞給人：因為美國一般學校裏面的食堂，都是採用自助餐式的。
在圖書館和實驗室的工作，是清潔打掃、替人取書、洗試管。學校的工作比較輕鬆，但錢不多，我那時候一個小時才5角錢，但是一天只要工作4個小時，伙食費和零用錢就夠了。我第一次打工就是在廚房裏洗碗碟，因為都是用機器，所以不怎麼費力。做這種工作，倒是可以除去過去國內多年的大少爺習氣，經歷一下勞動的神聖。可惜有很多中國留學生仍然持著「士大夫」思想，認為打工有失身份，不願讓台灣家裏的人知道。記得有一次，我有一個朋友站在洗碗機的面前，我想替他照一張相，他急忙阻止我說：「你作作好事，可千萬別照，將來讓我父母看見了，像甚麼樣子！」
美國人的觀念就完全不同，一般美國學生家境都很富裕，但是他們寧可在外打工，也不願受家裏的人接濟。在他們看來，自食其力是一種莫大的光榮，不但如此，甚至於拿獎學金在他們也認為是很不光榮的，所以美國學生領獎學金不人不多。這種獨立、奮鬥的精神，我們應該多多向他們學習。
當我第一次穿上白色圍裙下廚房時，內心十分興奮，覺得自己還算不錯，也能做這樣的粗工，只有這樣，我才能在美國生存下去。我也感謝主！祂透過種種方法來解決我的生活問題，另外，工作也是解除寂寞和情緒低落最有效的辦法。你不停地勞動，頭腦也就不會想那煩惱的事情了，身體疲乏，晚上也不會失眠。在亞特蘭大的那一年，我除了在食堂裏工作外，每天早上也在圖書館工作一個小時，替人找書和整理書本，一年下來，不但生活沒有問題，而且還有剩餘。
記得最初經濟最窘困的時候，我曾寫信回家哭窮，父親回信說：「我無能為力，你這次出國，我已欠了大筆的債，今年都無法還清……。」
於是我便下定決心，不再要家裏寄一文錢來。我禱告主，祂就為我安排了這2份的工作。美國的黃金並非隨處可拾，而工作的機會卻很多，只要肯幹、不怕吃苦，你就會有富足的明天。
第八章 誰能知我此時情
由於過度的寂寞和孤單，往往造成我情緒的低落。低落到一個地步，幾乎無法讀經和禱告了。平常的時間還比較容易打發，白天上課和工作，晚上自修和看電視，一下子一天就那麼過去了。最可怕就是在週末，美國同學的週末乃是他們狂歡的時候，不是帶女朋友出去，就是回家，再不然則開派對跳舞。那位郭某很能適應環境，他是個有家室的人，然而入境隨俗，交上一個黑人女友，還是一個牧師的女兒，時常帶著一起跑出去，並參加週末舞會，我看他也玩得好高興。然而我呢，是個基督徒，在大學裏既找不到屬靈的團契，又不願和那些不信主的黑人女孩子來往，更不會去參加那些狂歡舞會，只有一個人悶在宿舍裏面，坐也不是，睡也不是。家裏寄來的書報雜誌，很快都看完了，再寄又得一個半月，因為航空郵費太貴。我覺得好像被困在一個四面不透風的密室裏面，幾乎要窒息至死。有的時候，我用睡覺來消磨時間。有一個中國學生在美國，因為怕熬受寂寞和孤單的痛苦，就拼命睡覺，一睡就是十幾個小時。可是我卻缺乏他那麼好的胃口，覺睡多了，晚上就會失眠，失眠比甚麼都可怕！我所攻讀的美國史，多半是著重在美國經濟的發展，而我對經濟則毫無興趣，讀起來味同嚼蠟，也就不肯把更多的時間用在功課上面。我唯一的好朋友，就是放在會客室裏面的那架電視機。我來美國以前，台灣還沒有電視。有了一架電視機，就可以將電影院搬進自己的房間裏面來了，不必跑出去排隊買票，只要坐在沙發上，把按鈕一開，愛看就看，不愛看可以隨時關上，有多方便。於是會客室就是我經常出現的地方，差不多所有宿舍裏的同學都認識我了，他們給了我一個綽號，叫「電視大總統」（T．V．President），
我也就受之無愧。只要是坐在電視機前面，至少是2個小時，有的時候甚至於4個小時。後來那架電視機壞了，拿出去修，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然而看電視並不是治本的辦法，只要是一走出了會客室，回到冷清清的宿舍裏面，我便故態復萌，一切的痛苦又全都來了。
學校裏的那個學生信箱，往往控制我一天的情緒。今天收到了家信、朋友來信和書報雜誌，那麼就是豐收，這一天的情緒就好多了。今天早上，如果發現信箱是空的，或只收到一些廣告和通知單，那就是荒年，一天的情緒都不好。我會心裏不停的埋怨，為甚麼父親還不給我寫信？某某朋友、教會弟兄，我已經去信給他們好久了，為甚麼一直到現在，他們仍然不回我的信？我恨不得馬上再去一封信好好罵他們一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棄絕的人，神不要我、父親不要我、朋友不要我、連教會的弟兄姊妹也不要我了！
有時候讀著他們的來信，講到台灣最近的情形和教會裏面的情形，我就覺得他們好像都在天堂裏面，獨有我一人在地獄受苦，乾脆回去吧！可是剛來美國不到一年，一事無成，就這麼回去，又有何顏面去見江東父老呢？
別人想盡辦法要來美國，都來不成，而我卻想要回去，豈不是大大的傻瓜！內心的矛盾，更加增我的痛苦，我深深地體會到，情緒低落遠勝於肉體上的痛苦，這是真的。
不只是我來到美國第一年如此，以後那十幾年在美國，也常有這樣的現象。但是靠著主的恩典，得勝有餘了。每逢情緒低落的時候，我就會思想主的恩典，數算主的恩典，我明白主帶領我走在祂的道路上，不會有錯誤的，因為祂知道祂所做的。所以雖然那情緒的低落一而再，再而三地煎熬著我，我卻蒙主保守，不但沒有失去信心，反倒比過去更堅強。情緒低落不但沒有危害我，卻幫助了我，使我更親近神。
第九章 到了中國人中間
在亞特蘭大大學讀完一年以後，我就轉到伊利諾州的南伊利諾大學去。這個大學是在伊利諾州的南端，靠近肯塔基州邊境的卡本代爾鎮。我去那裏的主要原因，是那裏的中國同學很多，而且還有我過去台大的幾個老同學，他鄉遇故知，將不致於再飽嘗寂寞孤單之苦和獨守空房的滋味了。
在北部沒有黑白種族之分，所以學校裏面有白人也有黑人。這裏的中國同學絕大多數是來自台灣，當我參加他們迎新會的時候，來賓都是中國人，講的也是中國話；聚餐的時候，有家的人，各自從家裏帶來一樣中國菜，我在亞特蘭大已經有一年沒嘗過中國菜了。身歷其境，簡直不像是住在美國，好像已經回到了台灣一樣，無怪乎有一個荷蘭同學對我說：「你要是一天到晚和中國學生處在一起，英文永遠不會進步。」這倒是真的。
卡本代爾不若亞特蘭大，是一個一萬人口的小鎮，熱鬧大街才只有那麼一條，研究院的學生不能住宿舍，都是在外面租房子。我和一個姓吳的同學，也合租了一間房間，除了臥室之外，還有一間小廚房，裏面有煤氣爐和冰箱。在外面租房子要自己煮飯，有些中國學生，即使過去很窮，也沒有自己下廚的經驗，有的連飯都不會煮。炒一個蛋，還要問一下別人，先放蛋還是先放油？好不容易會炒蛋了，往往頓頓都是蛋。有一個女同學笑我們說：「你們男同學都是吃蛋的。」每炒一次菜，房間裏面都弄得烏煙瘴氣。我在台灣曾因為患肺病，不能加入伙食團，所以自己買了個火油爐，在房間裏面作飯，沒想到今天來美國倒可以大派用場，不必頓頓都吃蛋了。
但是中國人都很聰明，甚麼一下子都能學會，而且又能學得精。沒有多久，在中國留學生中間，就產生了不少的名廚，能做一手美味的滿漢全席。有好幾次遇到有人結婚，幾個同學自告奮勇，辦一桌筵席，幾乎不亞於台灣的各大有名菜館。記得有一次中國同學會，曾舉辦過一次「中國雜碎」義賣，由一位同學掌廚，那天晚上各國來賓到了不少，結果賣了很多份出去，飯後又舉行服裝表演，相當成功。
中國同學的活動很多，美國風景優美的地方處處皆是，所以經常有郊遊。遇到了假日，也有球賽和舞會。在平時他們的消遺都是打麻將、玩沙蟹和聊天等等。
本來我總以為來到一個中國同學的地方，一定不會寂寞了，可是經過一些日子，我就體會到，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地寂寞。因為過去在台灣，我一向是在教會裏面，就是在學校時，也是和一些基督徒在一起。我來卡本代爾第一年，還找不到一個基督徒。我既不能和他們一起打麻將、玩沙蟹和賭錢，到了開舞會的時候，人人都站起來婆娑起舞，而我一聽到這個音樂，心裏就煩。所以往往一個人冷冷坐在一個角落上，舞會沒有完，就中途開小差了。
在美國，生活枯燥，中國留學生男的聚在一起，談來談去，不外乎追女孩子，看脫衣舞，再不然就是談政治等。
在卡本代爾的中國留學生中間，是非、謠言特別多，表面上笑嘻嘻，背地裏則互相攻擊，甚至於還會發生打架的事情。我有好多次因為談話不小心，也被捲入漩渦，真是百口莫辯。
那一年中，我一直不斷地禱告，盼望能有一兩個基督徒的同學來，大家可以時常在一起禱告和讀經。因為我自己也是非常的軟弱，雖然也常開口向一些同學們傳福音，結果反被他們當作開玩笑的對象。所以一遇到比較長的假期，就遠遠地跑到芝加哥，或聖路易斯城，參加那些地方的中國基督徒活動，因為卡本代爾的中國人圈子，在我看來，就像是創世記裏面所說的所多瑪和蛾摩拉。
第十章 成立中國同學查經班
在第一學年快結束的時候，我接到有位從越南來的華僑基督徒，名叫李志航的來信。去年冬天，我去香檳城參加美國校園團契的世界大會時，認識了他。他是個非常愛主的基督徒，在新澤西州的侯頓大學讀書，我一讀到他的來信，知道他要轉學來伊利諾大學，心裏就不住感謝主。將來我們兩人就可以來開始一個小小的禱告會。
秋季開學的時候，我們2人經常在一起禱告，打算成立一個查經班。在開中國同學迎新晚會的時候，我們找到了5、6個過去在台灣和香港常去做禮拜的男女同學，其中也有熱心愛主的。於是就在一位台北師範大學李教授的寢室裏開始第一次的聚會，也有些慕道的人來參加。我們輪流見證自己信主的經過，那時候沒有詩歌，有些人也沒有聖經。就這樣，每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都有一次聚會。後來的浸信會有一位邢牧師，對中國人的福音工作頗有負擔，我就去借他們學生宿舍的客廳使用，那裏有鋼琴和椅子。同時我們也從華盛頓的《使者協會》（現在在賓州樂園）
訂購了一些《團契詩歌》第一集和幾本聖經。
在那時候，北美各地查經班剛剛在萌芽時期，外來的講員稀少。王永信來過一次，那時候他自己也是神學院的學生，只好每一個人輪流來帶領。我在卡本代爾一共有4年，每年都有新的弟兄姊妹來參加，人數最多的一次有二十幾個人，到最後的那一年，不只是星期天下午有查經，連星期六晚上也有禱告會。每位有汽車的弟兄姊妹到處開車去接送同學，大家在一起如同手足，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段日子。我們的聚會不受考試限制，即使大考臨到，聚會還是照常舉行。感謝主！沒有那一個因為前來查經而考試不及格的。我們也去訪問過距離我們80英里遠的大城聖路易斯辦的查經班，在一起有聚餐和聚會。
有一次中國同學新年晚會中，王永信牧師經過我們這裏，就在那晚會中，那邊有人跳舞唱京戲，我們這裏在聚會。王牧師說：「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講道有胡琴伴奏的。」
第二天，學校「南伊大新聞」上發出這麼一個消息：「中國基督徒與眾不同，別人跳舞，他們禱告。」
這是非常好的一個見證。
查經班是我很好的訓練場所，每逢遇到我負責帶領的時候，我就向主禱告說：「主啊！你知道我們這裏沒有人來指導，就請你來指導我。」感謝主！一步步的教導我，我得著，別人也得著。今天我每次去各查經班講道的時候就說：「我乃是查經班出生的傳道人。」
現在南伊利諾大學的中國學生查經班仍然存在，當然已經有好幾代了。
今天在北美一帶，共有300多個中國學生查經班，這是任何其他國家所沒有的現象。
第十一章 留學生的生財之道
留學生的生財之道，除了在學校裏面打工之外，還有暑假期間出外遠行，到外面去全時間工作，這是移民局所許可的。美國的暑假很長，由6月中旬開始，一直到9月底，足足有3個月的時間。少數拿獎學金的人，可以留在系裏面工作，或讀暑期班，大多數「勞動階級」，都必須出去「勞動改造」一番，「下放」到各大都市去淘金。
同學中間自己有汽車的人，往往在1、2個月以前，就有人向他訂位子。
「小李，你的車滿了沒有，可不可以留一個位子給我。」大車子平均要擠上8個人，小車子也得裝上6個人，每輛車子裏面至少要有2個人會開車子，好彼此調換。不然的話，走遠程由一人從頭撐到底，那是很危險的。暑假工作地方，多半以紐約為中心。因為紐約市有3000家中國餐館，附近紐約州和新澤西州、賓州，都有不少的避暑旅館和夏令營，全都需要臨時的工人。於是每年6、7月，全美東西南北，各路英雄，遠至德州，近至賓州，都在紐約市會集。工作最理想的就是在中國餐館或避暑旅館當侍者，薪水不多，全靠小費，生意好，一個暑假下來，個個都變成了暴發戶。最苦的是洗碗，尤其是在中國餐館裏面，從早上10點鐘，一直要忙到半夜12點鍾。中國餐館裏面，洗碗就等於是打雜，無論大廚、二廚、全都是你的上司，得乖乖的聽他們指揮。工作除了洗碗盤外，還要摘芹菜、剝龍蝦、削洋蔥、倒垃圾、掏米、煮飯和洗綠豆芽。洋蔥辣眼，使你不勝流淚之苦；龍蝦又腥又臭，令人作嘔。但是中國餐館在美國多半都是逃稅的，所以收入可以不必扣所得稅，多少錢完全是淨拿，苦他3個月又何妨？
比侍者差一點的要算收碟者，英文叫做Busboy。在美國大餐館裏面，侍者只管端上食物，另外有收碟者來收碟子，收到的小費則由侍者分給他一些。沒有經驗的人，往往先當收碟者，慢慢去跟侍者學習，將來才能當侍者。
在紐約一共有好多家暑期工作介紹所，專門介紹這一類的工作，無論是中國餐館也好，美國餐館和避暑旅館也好，一律都是管吃管住。遠的地方還給你來回的火車票，所以在工作期間，根本就不會有甚麼花費。賺來的錢除了付一些給介紹所以外，可以完完全全帶回學校裏去。可是在沒有找到工作以前，人人都必須省吃省用。來往汽油費由大家分攤，一路上只吃漢堡、熱狗和三明治，這是最經濟的，可是份量不夠，個個都處在半飢餓狀態。到了紐約，就去找那最便宜的公寓房子，一間雙人房，要住上7、8個人，無論是床上、地上、床底下、桌子上，晚上都有人橫在那裏。往往遇到一些不速之客，半夜三更進來求宿，見已無一席之地可容，就只好坐在一個角落上，直待明天。漸漸地，找到工作的人，一個個都離開了，留下來的人，雖鬆動一點，可是卻要多負擔一部份的房租，誰最後一個走，那個人就是最倒霉的。
我過去患過小兒痳痺症，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托盤子，所以與侍者的工作無緣，所能做的只有洗碗。因為在亞特蘭大大學餐廳廚房裏面，我還有過一點點的經驗，我在主面前禱告了很久，求主賜給我一份工作，不要太過於勞苦，因為我實在擔當不起。感謝主！祂就讓我在賓州的一個猶太夏令營裏面洗碗。住在紐約一帶的猶太人，每年暑假都習慣把他們的孩子送到這樣的夏令營裏面，讓他們學習騎馬、游泳、打棒球，過一個月有規律的團體生活。
這地方環境很好，在一個大湖邊上，山明水秀，周圍都是森林。和我在一起的還有2個韓國留學生，我們的工作除了洗碗以外，其他甚麼都不要做，一天只工作6個小時。其他時間可以在湖上划船和森林裏面散步。當然收入是不能與在中國餐館洗碗、避暑旅館當侍者相比。可是我的野心不大，只要夠付一年的學費，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到了快開學的時候，那些賺大錢的人，錢來得快也去得快，這個買唱機，那個買照相機，有的買汽車，都是些不必要的奢侈品，回到學校裏，反倒向我借錢！神賜給我們是我們所需要的，並不是我們所要的。因為我們所要的，實際上並非是我們所真正需要的。
第十二章 功課方面的挫折
我的智力一向是不如人，尤其是在記憶方面，更是差人一等。記得過去在台大的時候，別人平時不讀書，考試以前，開他1、2次夜車，就能考上8、90分。而我呢，2個星期以前就開始準備，往往只能考到75分。所以父親說，我乃是中下之材，說得絲毫不差。
到了美國以後，我吃虧大了，讀的是文科，英文不如人，參考書又多，閱讀又慢，在亞特蘭大大學的時候，由12個學分，一直減少到4個學分，才勉勉強強能應付得過去。轉到南伊利諾大學以後，功課壓力比以前更重，一本本厚厚的書，像山一般堆積在前，看了後頭就忘了前頭，幾十頁看完了，頭腦裏面連一點印象都沒有，越讀越火，真恨不得把這些書全都撕成稀爛才能夠發洩我心中的怨氣。那段時期可以說是我一生當中最痛苦的時候。我的禱告，神似乎不聽，眼看別的中國同學一個個都拿到碩士學位，有的返回台灣，有的繼續讀博士，而我一個學期下來，就拿到2個C。按照研究院的規則，C雖然是及格，但是積點不夠，必須拿到A來補。事實上真正及格的分數乃是B，我連B都拿不到，那裏能拿2個A來補那2個C呢？後來我不再繼續讀歷史系，而轉到教育系。然而不轉則已，越轉就越糟。我連「IQ」是甚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攻讀教育碩士呢？
我迫切的禱告，求神給我開路，可是，卻得不著絲毫的反應，困難仍然如同泰山般地擋在我的前面。我又寫很多的信，給美國各地的中國傳道，請他們為我禱告，可是一切的禱告，都好像對我無效。辛辛苦苦好不容易來到美國，學業上面一無成就，將來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基督徒也不例外，在我來說，可真是進退兩難，前途茫茫，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曾在信上對香港來的蔡永生牧師說：「我目前的情況，乃是生不如死，如果不是因為基督徒不可以自殺，我真可能會走這條路的！」
有一次，在暑假裏，我在「使者」協會所舉辦的退修會上見到了周主培牧師，就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他，並問他像我這樣的人去讀神學院是否要好一點。
他回答我說：「像你這樣記憶力薄弱的人，讀神學更困難，因為神學裏面要看的參考書很多，需要強記的地方也不少。」
經他這麼一說，哥倫比亞聖經學校的入學申請已經到手了，卻沒有勇氣去填寫。因為我深深覺得，如果再在神學院受這麼一次挫折，以後恐怕連事奉的心也會冷淡下來的。
但是神實在是聽了我的禱告，雖然我碩士學位沒有能夠拿到手，但是祂卻為我開了一條新路。
有一次，我把所得稅退下來的錢，買了1架135的照相機，照了幾張都很不錯，於是便對攝影開始感到興趣。剛剛好，南伊利諾大學的攝影系成立了沒有多久，於是就有人勸我轉過去，不讀學位，只學技術。
攝影系是一門講究實際的科系，不重理論，而重實習。對我來說，可以說是再適合也沒有的了。我轉了過去以後經常拿著相機，到處去拍攝照片，再回到暗房裏去沖洗，興趣特別濃厚，越學越有勁，每學期的成績，不是A就是B，心情也開朗得多了，久積在心頭的陰雲，全都一掃而光。4年中，我學會了洗印黑白、五彩相片，也學會了新聞攝影、廣告攝影、科學攝影、人像攝影和五彩攝影。以後那10年中，我之所以能在美國生活和居留下去，都是靠這4年來在大學裏面學的攝影技術，在祂的事工上面有份。感謝主！神的安排真是非常的奇妙。
第十三章 找工作辛酸甘苦（一）
一個不攻讀任何學位，只是選修一些課程的學生，也無所謂畢業，4年的時間，把需要選修的課程全部都讀完了，再也沒有可修的課程，於是不得不離開南伊利諾大學。早在暑期前幾個月，王永信牧師就從奧克拉荷馬的多沙城來信，那時候他剛剛由神學院拿到碩士學位，現在正在神醫佈道家歐斯本佈道協會工作。他把創辦「中國信徒佈道會」和出版中信月刊的工作異象告訴我，希望我能前去與他同工。全時間事奉主，這是我盼望已久的事情，可是中國留學生在美國畢了業以後，必須要在所學的科目範圍以內找工作，才能夠向移民局申請訓練許可3個月，期滿還可以再申請延長，但以9個月為限。在這9個月中間，如果你所服務的那個機關需要你的話，他們就會替你申請永久的第一優先權，等到有了名額，你就能夠拿到「綠卡」──永久居留證。這是每一個中國留學生晝思夜想的。在1967年以前，中國留學生包括台灣和香港的都在內，每年才只有200個名額，而拿到第一優先權排隊等候的卻已經有1000多人了。有不少人好不容易等到了空額，不幸服務的機構卻把他裁員裁掉了，不得不另外找工作，再重新申請，重頭等起。「留學」、「學留」，是當時一般中國留學生的風氣，如果你拿不到「綠卡」而回台灣的話，別人會笑你沒有辦法。於是往往不少畢了業正在「訓練」的留學生，為了求得第一優先，不惜花大筆錢請「律師」。「律師」神通廣大，往往能從死裏變活，甚至於連跳船非法入境的船員，他們都有辦法使這些人安居樂業。
我呢，在這種「留學」的潮流之下，無形之中也將學成歸國這件事視為「沒有出息」，離開學校下一步是找工作，接著就是想辦法居留。
我就回信給王永信，對他說如果需要我去的話，必須要替我先申請第一優先權。這並不是甚麼交換條件，我不能在美國居留下來，怎麼能過去與他同工呢？王永信再來信告訴我，《中信》一時無法成立，但是他卻把我介紹給歐斯本佈道協會，讓我暫時在那裏工作一陣子，待《中信》成立以後，再轉過去。歐斯本佈道協會很著重大眾傳播，他們使用錄音帶和電影佈道，我所學的這一行很適合他們所用的。
他們給我來回路費，我坐灰狗巴士去沙城與歐斯本牧師面談，由王牧師帶我去見他。我心裏面有點緊張，又很興奮。一來，我那麼順利，一離開學校就找到了工作；二來，神用我所學的來全時間事奉祂！
可是當我面對著這一位舉世聞名的神醫大佈道家時卻有些失望。他給我的印象，並非想象中的一位了不起的神人，會先開口勉勵我幾句；相反地，我好像踏入一個普普通通的商業機構，在和那裏的經理或董事長談話。
他問我：「你要多少錢一個月？」
「我不知道。」我真是尷尬。
「好！你每月的薪水多少，就在乎你的工作。你若做得好，薪水會很高。」
「是！」
他又問我：「你喜歡拍電影麼？」
我說：「這是我的喜好。」
「好！我的攝影師快退休了，將來我旅行全世界佈道，你可以跟著我拍攝影片。你在我們這裏，前途無量。」
一個月以後，我離開了母校，攜帶著大批的行李來到多沙城，住在一位愛主的老太太家裏，每天按時候上下班。
我懷著滿腔熱忱去上班，可是一連有3、4天，卻沒有甚麼事情交給我去做。從早上一直閒待到晚上，只是偶而有些瑣屑雜務，才把我叫去幫幫忙。有一天下午，他們的人事主任忽然把我叫了進去，對我說：「何弟兄！真對不起，我們近來因為經濟比較困難，不能夠用你，你可以領加倍的薪水，去另謀他就。」
第十四章 找工作辛酸甘苦（二）
王永信牧師送我到灰狗汽車站搭車去紐約。這時候我的心靈上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的愁霧，我以為我已經被神所用了，開始要全時間服事祂，可是這麼一個打擊，落在我那脆弱的生命上，使我在走神的道路中如同迷了路。我不知道神究竟是帶我往那裏去，前途茫茫一片。我曾痛苦地向神禱告，希望祂感動歐斯本牧師收回成命，不要讓我離開多沙城，因為我實在不喜歡紐約那個罪惡的地方。可是一直到我走的那天，卻並沒有甚麼變化。在我來多沙以前，我曾向「使者」雙月刊投了一篇稿子，題目是「我全時間事奉主了」。然而這麼一來，我又不得不趕緊再去一封信給那位編者，請他千萬不要登載，而把這籌稿子丟掉。那天，我患著感冒，全身發冷，車上的冷氣使我難以忍受，真怕會在路上發高燒，那怎麼辦？單身孤零零飄流在海外，又有誰來照顧我呢？感謝主！沒有多久，我的感冒也就不藥而癒，一直到紐約完全恢復正常。我在109街租到一間小小的房間，房東是位老太太，她的兒子女兒，全部分散在美國各州，幾年來難得見一兩次面。這就是美國的一般社會情況，根本就沒有敬老這麼回事。不管兒女多少，有錢還是沒有錢，年紀老的人，不是進養老院，就是被孤單單地丟在一邊。往往老年人心臟病一發作，死在公寓裏，一個多禮拜都不會被人發現。我們這位房東，就把我當作她的兒子似的，時常拿冰淇淋請我吃，因為我一有空就去陪她聊天。每天，我打開紐約時報，尋找徵求工作人員的廣告，機會倒不少，我都把地址抄下來，一個個去找。可是：「你有綠卡麼？」
「沒有。」
「對不起。」
「你有經驗麼？」
「我是南伊利諾大學攝影系畢業。」
「我不問你是那個學校畢業，我只問你有沒有商業上的經驗。」
「沒有，但是我可以學習。」
「這麼說來，你得先付我學費，因為我要先教你。」
紐約這個地方真古怪，他們不僅是要你有工作經驗，而且還必須有紐約的工作經驗，你在其他地方工作還不夠，一定要在紐約工作過，他們才考慮用不用你，其實沒有那一個一生下來就會有經驗的。7月裏炎熱的天氣，並不亞於台北，我穿了一套西裝，汗水由裏面一直溼到西裝外面，每天一大早出去，天黑才回來。餓了，一杯可樂和一個熱狗或漢堡，就是我的午餐。然而天天出去，天天碰釘子，僅管每天報紙上都有許多新的招工啟示，交談之下，都是千篇一律，經驗、經驗、經驗。
到了最後，眼看身上的錢也快花光了，工作仍然無著落，我已經離開了學校，不能再像以前，去餐館洗碗、打雜，否則被移民局知道了，馬上就會要你離境的，於是就只好作回國的打算，反正老父親在台灣，一碗飯總是有得吃的。那時候，留學生回國，一律可以向教育部申請免費船票。
我向神禱告，如果祂不要我留在美國，我願意順服回台灣，我相信神要我去的地方，乃是最好的地方。
當我正開始寫這封信的時候，忽然一位過去在台大的老同學跑來看我，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在華盛頓有個幹彩色洗印工作的台大學生，我在未離開學校以前曾去信，請他幫我找工作，但是一直是石沉大海。如今他替我找到了一個工作，因為不知道我的下落，所以就先通知我的那位同學。
我高興的眼淚都流下來了，不住地開口感謝讚美主，祂在我走頭無路的時候，終於為我開了一條出路。
我在華盛頓前後一共住了8年，在這8年之中，每天下班回家，除了替香港幾個屬靈的刊物寫稿以外，又寫子很多本書。那時候，華府中國教會尚在萌芽時期，沒有牧師，我也學習上講台講道，直到周主培牧師被聘為第一任牧師為止。後來紐約國語教會成立，我一個月一次去紐約講道。無論是文字工作和講台，都是那一段時候訓練出來的。
第十五章 開始文字工作
我從小就喜歡文藝，在中學的時候，曾一個人兼任4個油印刊物的編輯。我所嗜愛的，尤其是小說和散文。過去那幾十年中間，無時無刻不在做著「作家夢」，盼望自己能有一天，就像英國的狄更士、法國的莫泊桑和俄國的托爾斯泰一樣，成為一個大文豪。
記得在上海的時候，我曾拿過一篇不成熟的作品去給一位作家修改和指教。他對我說過一句話，使我沒齒難忘。他說：「也許你的目的只不過是想要能寫一手的好文章，博得一般讀者的稱讚就心滿意足了。這樣，你至多不過是一個作家而已。可是當你拿起筆來的時候，是否想到別人的幸福？」
我當時在想，寫文章與別人的幸福究竟有甚麼關係呢？文藝只不過是自娛娛人而已。
後來有一年，計志文牧師在台北開奮興大會，最後一天聚會完了，他就呼召一些願意奉獻自己給主的人到前面去。我和陳騮弟兄（現在也是傳道人）
一同走到台前，願意將自己奉獻給主。我就禱告向主說：「我的這支筆，可否為你所用呢？」
從那個時候起，就很奇怪，再也寫不出甚麼，好像一切的文思和靈感都已經乾涸了。我慢慢地發現，以往所寫的那些東西，不是無病呻吟，就是對現實不滿，而製造些空中樓閣和象牙塔。像這一類的東西究竟能夠對人有甚麼幫助？但我又能寫些甚麼來幫助人呢？所以足足有2年的時間，甚麼也沒有寫。後來來了美國，從生活上向主學習到不少美好的功課，充實我寫屬靈文字的資料。於是在課餘之時，我試著寫了2篇文章投到香港的《生命》月刊，那時候編者是吳恩溥牧師，寄去沒有多久，他就回信來說：「……感謝主！也感謝你。」
由那時候開始，神真是聽了我當初奉獻時所有的禱告，祂接納了我這枝筆，一直到今天，算一算也差不多20年了。在這20年中間，我每個月要替3、4份雜誌撰稿，不單單是替雜誌寫稿，還寫和翻譯了很多本的書。1967年，我旅行東南亞佈道之時，也常常可以看見文字工作所結出來的果子。
有的時候我會問自己，究竟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東西可以寫呢？主就讓我明白，如果祂不用我，就是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在美國那些年月中間，我平常空餘的時間差不多都用在寫作上，雖然人在美國，工作卻可以到達全世界的華人中間，比我旅行講道的效果多不知多少倍。我看到了神的榮耀和祂在我上所做的一切，如果祂真按照我自己的計劃，順順利利地讀到一個學位回台灣去教書，我想現在也不能夠為祂所用，在文字工作上有這樣的見證。
（何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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